眼看西边的宫殿摇摇欲坠,司景熹吆喝着内侍们赶紧撤退,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手中的扇子,一个旋身将扇子带出去,扇子在空中一巨大的圆弧为轨迹,最终割向巨鸟的眼睛。
巨鸟反射性闭上了眼,接着一低头,铁扇割在了它的额头硬邦邦的羽毛上,连个皮外伤都没有,可却打乱了它的飞行轨迹,逼得它朝地面飞行。此刻宫殿彻底坍塌,将巨鸟实打实地压在底下。
司景熹则是先两步跑出宫殿,才能幸免于难。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喝令麾下兵卒分作三队。一队守在外围,清开混乱奔逃的人群,封锁殿址四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防止废墟二次坍塌伤人;一队直奔东侧倾塌区域,搜救被埋的妃嫔、皇子与公主;最后一队赶往西侧宴席残处,救助受伤的王公世家宾客。
兵卒们丢下刀枪,徒手扒开砖瓦碎木,厚重的楠木断梁搬不动时,便几人合力扛起粗木杠撬动。尘土呛得人不住咳嗽,指尖被破碎瓷片、尖利木刺划得鲜血淋漓,也无人敢停下片刻。
瓦砾之下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呜咽呼救,皇城司士卒闻声便俯身细辨方位,小心翼翼挪开碎石断椽,生怕稍一用力便让松动的残垣再度垮塌。有人扒开一堆椽子,挖出一名气息微弱的小公主,宫女死死将她护在身下早已没了气息;又有兵卒从梁柱缝隙里拖出被压住的妃嫔,衣衫浸透血污,早已奄奄一息。
西侧席地依旧混乱未平,巨鸟挣脱出废墟,朝着东边飞走了。被灯柱、宫灯砸倒的宾客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有的断骨流血,有的被烛油灼伤,兵卒寻来木板权当担架,将重伤之人迅速抬出大殿,交由等候在外的太医施救。
废墟深处仍有不少人再无声响。皇城司士卒一边搜救,一边清点尸身,将遇难者小心从瓦石间移出,整齐安置在殿外空地上。
司景熹穿梭在断壁之间,高声调度人手,时不时抬头留意头顶摇摇欲坠的残架,时时提防坍塌。
昏迷的太后早已被安置在偏殿休养,德妃失魂落魄站在一旁,淑妃则被皇城司兵士暗中看住,官家和皇后各自回宫更衣,之后两人马不停蹄,官家前往御书房等待结果,皇后则是去照顾太后。
清点的结果一层层递到官家手中时,连素来沉敛的官家指尖都泛出青白。
天家血脉折损大半,多数年幼的皇子公主埋身瓦砾;宫中低位嫔妃十亡其七;赴宴的宗室亲眷死伤惨重,五分之四没能活着走出紫宸殿;各部高官、世家命妇死伤过半,余下无数人带着重伤苟活。
偏偏祸事源头淑妃与她膝下皇子公主,慌乱之中恰好躲进廊下偏隅,竟毫发无伤。德妃回过神来,带着公主侥幸逃出,原贵妃则是抱着皇子,尾随护送官家太后的人马跟了出去,只添了几处皮肉擦伤。
官家官家极重孝道,好好的一场寿宴,因为王家的自作聪明被泼满了鲜血,西域的使臣多半已经在来天朝的路上,若是听闻此事,天朝的威严何在?他沉默良久,当即下旨定罪。
首罪,淑妃母家王家。
王家为邀恩宠,进献未经彻底驯化的海外巨鸟,明知异兽野性难驯,依旧送入太后万寿盛宴,是这场浩劫的祸根。
王家满门下狱,三司即刻会审。
主谋进献异鸟的王家当家长辈判斩立决,族中三品以上官员尽数革职流放,旁支男丁发配边军,女眷没入掖庭,王家世袭爵位全部削除,家产抄没入库。
次罪,淑妃。
淑妃明知母家献上异兽,事前不曾劝阻,反倒满心期盼借神鸟博取太后欢心、抬高自身与皇子地位。大祸爆发之时只顾护着自家儿女避险,不曾出面约束,更无半分救难之举。
官家当庭降旨:废淑妃位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幽禁,绝无复位之可能。
她所生皇子公主,暂交敬太妃抚养,剥夺皇子优先序位,日后不得再参与储位角逐。帝王心中已然生了芥蒂,经此一事,这一脉再无登顶的可能。
再究连带罪责。
当日负责寿宴布置、殿内安防的内侍省总管、殿管事太监,预判不周,未排查贺礼隐患,宴席安防疏漏,二人判斩。
驯养异鸟、随鸟入宫的王家仆从,明知飞鸟凶暴却隐瞒实情,全数杖毙。
原贵妃宫中看护皇子的乳母,拨浪鼓惊起飞鸟是祸事导火索之一,虽只是无心之举,却难辞其咎,杖责三十,流放极南瘴地。
对于德妃与原贵妃,官家并未降罪。
二人皆是受害者,拼力护住自家孩童逃生,身上只受轻伤,并无过失。
念德妃痛失独子,又同属姜氏,太后尚昏迷未醒,内库厚赐抚恤,太医常驻宫中照料心神;原贵妃与皇子平安脱险,各赐珍宝安抚。
司景熹回到英国公府时,早已日落西山,他浑身灰扑扑的,还沾了血腥味,是以,他第一时间赶紧沐浴熏香,免得熏到顾念安。
顾念安听完司景熹的复述,脑瓜子嗡嗡的,“王家得了紫芝,得了红珊瑚,这两个挑一个敬献都是稳妥,什么时候有人给他送鸟了?”
“根据暗卫的消息,是在倾州边的马市上卖的,说是外海孤岛上的神鸟。”司景熹感叹,太后的寿宴向来都是简办,从前都只是简单的晚宴,今年办得隆重,多半是为姜家争取机会,让他们能在官家面前拼命刷好感度,为德妃的小皇子争夺储君之位加分,谁知,现在小皇子死了,姜家恐怕是没机会了。
御医说,太后受暴惊攻心,气血逆乱,心神耗损过甚,不但心气亏虚,更落下惊悸顽疾。往后极易心悸失眠,偶会神志恍惚,再也经不得半分惊吓,需长期静养,不能过问繁杂朝务,若是再受刺激,恐难撑住。
太后支持不住,相当于姜家最大的靠山就快倒了。
救出来的皇子公主多半是中毒伤了身子,此番惊吓过度,有不少一回去就高热不退,连连折损了不少,皇后的四皇子和三公主刚好身体抱恙,没去赴宴,这才幸免于难。妃嫔们多半为了保护自家孩子,伤得极重,没活下来多少人。
大臣官眷更不必说,海正断了一条腿,原则断了胳膊,姜晏至今昏迷不醒。海夫人身体抱恙没来赴宴,姜老夫人病重,姜夫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熬不住倒下了,也没来赴宴,都躲过了一劫,倒是原夫人伤得集中,日后只得常年卧病在床,汤药不离口。
市井坊间早已炸开了锅,茶坊酒肆到处都是百姓凑在一处闲聊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