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沉默着，像一尊雕塑，沉着嘴角看她。

“怎么了？”韩昔兮也跟着停下脚步，在伞下抬头望向他。

“你的亲戚们会逼你还钱是吗？”柯学轻声地问出口。

那语气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停在他肩膀上躲雨的小蝴蝶那般轻盈。

韩昔兮歪头看天，看着雨水从天边落到眼前，发出思考的长长一声：“嗯——”

然后说道：“不算逼迫吧，这本来就是我该还的。”

她的语气里毫无怨恨，反而是淡然更多。

柯学想起他缺席韩昔兮人生的四年，想起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想起他线上线下到处了解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模样。

眼尾睫轻颤，再抬起时，像是沾染上飞进伞翼的薄薄雨滴，沉重得睁不开来。

那时候的韩昔兮确实真的没有什么朋友，在校唯一有来往的就是柯学，于是在韩昔兮给柯学发出不要联系的消息后，她就真的像是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一般，除了错开的上课时间，柯学偷偷站在她上课的班级外看她，就真的再也不曾见到。

于是关于韩昔兮突然遭到全校抵制这件事，他只能尽力奔波，将获得的所有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得出，韩昔兮因为缺钱在好友去世后马上顶替了好友的配音工作，甚至艺名都没改，但却在配音工作结束后公开这件事作为经验来为自己的账号引流，也就是他们骂的，吃人血馒头。

而在那之后，还在上大四的韩昔兮被一家北方的小公司看中，投来了橄榄枝，缺钱又深陷网爆风波的韩昔兮毅然决然选择接下这份工作。

她在大四下学期就离开云城，到了冬季飘雪的常州。

北上的列车在平常的午夜启动，韩昔兮听说北方是很冷的，对于她这样从未离开过南方城市的女孩子来说，那肯定是要更冷的。

她拢了拢缠绕在脖子上的围巾，盖住了自己的口鼻，在列车进站的金属摩擦声中回望了一眼云城，拉起行李就踏上了漫漫的北上之路。

云城之于她，就只落下个柯学。

从那之后，不再是月色下交叠的两个影子，而是两个城市，两千公里，落雪和晴天，她和他。

是一步步积攒起粉丝的韩昔兮，和四年就将新公司上市的FunX老板柯学。

无论是落雪还是落雨，两人所经历的暴风雨并没有谁多谁少，那些个人生的困难时刻，独自落泪的夜晚，都一样。

“如果缺钱可以来找我。”柯学这样说道。

韩昔兮愣了一下，她不清楚柯学对当年事件的知晓程度，也不知道自己在柯学心里，还是不是那个让他满心欢喜的偶像……

“不会，我不缺钱。”韩昔兮坚定地回答着。

就像那年，每月领到兼职挣到的钱就转一大半给妈妈，然后又扣扣搜搜凑学费，能不花钱就不花钱，但又能将生活水平控制在跟同龄人一样的她，她在心里最常说的话。

面对为了上学多睡二十分钟就能在学校对面的小区买房的柯学，她是自卑的，那种由内而外，清楚意识到彼此不是同一阶层的人的自卑感，一直都萦绕在她的人生中。

即使柯学在知道她是兮兮寒后对她马首是瞻，端茶倒水甚至姿态要比她更低，她也是自卑的。

她那时候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干配音兼职的事情，也是因为不想在同龄人里变成不一样的人，即使那是她天赋异禀的好事情。

特别是在柯学发现她的配音身份后，她更加不愿意下高塔了，她极力地想在柯学面前保留一点儿最后的好印象，所以尚还年轻的她，想不到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多可以折衷的办法，她想着，与其最后留给柯学一个恶毒贫穷的坏形象，不如直接当做不认识好了。

而且柯学一开始也说了是她的粉丝，那时候的韩昔兮心想，反正柯学只是喜欢自己的小偶像身份，还是别破坏他的好印象了。

然而因为好面子把感情看那么淡的韩昔兮不会想得到，真的有人会全心全意为她付出，不论她光芒万丈还是尘埃满身。

在柯学一声一声“偶像”中，她微扬的嘴角无不在感谢母亲给了她一副好嗓子，才可以跟看起来像行星一般遥远的他有交集。

然而他们毕竟不是同一星轨的行星，终于在短暂的交集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航行轨道。

可他的航线，却从此偏航。

宇宙间浪漫的事，莫过于行星追逐行星，外溢的星环，像伸开的怀抱。

“相拥吧！”宇宙间的精灵这样喊道。

于是第亿万次宇宙翻覆后，航线再交叠。

宇宙间遗世独立的星星，各自经历了漫长的磨损，却如初见般照耀着光芒，为了奖励行星勇敢越过寂静残酷的星河，另一颗行星也走入命运的海洋。

柯学垂眸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心疼，但他只是沉默地陪着她走，走着，走着。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什么一打钞票，而是一个陪伴着她走夜路的同伴吧。

替她撑把伞，避开水坑慢慢走的同伴。

韩昔兮突然想起什么事：“你车还停在店门口吧？不开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