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黎恐怕还不知道真正要杀他的是谁。
薛黎的确不知道,但是秋沉鸾既然救了他,显然先前追杀之人与她无关,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没有心力再慢慢试探,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擅长言语婉饰的人。
所以他直接问了:“你都知道了?”
秋沉鸾放慢马速,与车身并行,应道:“知道了。”
她看了眼薛黎的脸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去阎王爷面前报道,于是贴心道:“你心中的疑惑也不在这一时,稍后先找个大夫给你治治这一身伤再说不迟。”
薛黎连日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先前不问张源,是觉得张源无非是被杀他的人收买,或是想用他的人头换自己的活路,从他口中问不出所有真相。
那个脱口而出的“关”字,也未必可信。
但秋沉鸾不同。
此刻对他来说,便是立时死去,也要死个明白。
他执拗道:“我撑得住,还请秋姑娘给我一个答案。”
秋沉鸾便叹了口气。
薛黎身上最要命的那处刀伤,方才侍卫已经替他上药包扎过,至少没再往外渗血。
既然他执意,她也不再兜圈子,痛快说:“自你从北境出发入京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
“此次入京,发妻受辱自焚,身边的人为救你一个个死去,你也因此身负重伤,如果你真的找到机会离开京城回了北境,接下来会如何?”
薛黎沉默片刻,说:“北境会反。”
“不错,北境必反无疑,你觉得这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何况,今日就算我不出现,你也绝不会死。”
“此言何意?”
秋沉鸾冷静道:“如果他想让你死在京城,没必要安排这么一出戏让你亲眼所见,所以我猜在你快要走投无路时,一定会有人接应你,他们会带着你逃出京城回到北境。当然,这一路上受伤必不可免,嗯……最好是让你断一只手或废一条腿,再也无法拿起刀,更不用说做从前那个威风无限的少将军。”
“你入京本是为了北境与中州的和平,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你的遭遇,他们会同情你可怜你为你惋惜,唾骂关风词背信弃义不堪为君,到那时,为家仇为大义,北境都不得不反。”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好狠毒的计谋,好无情之人。”
薛黎是个聪明人,何况秋沉鸾的话几乎无异于指名道姓。
他厉声反驳:“不可能!”
薛黎是个聪明冷静的人,的确察觉到了这件事中的不对劲。
但他从未怀疑过薛无涯。
怎么可能?父亲为何要杀他?
“请秋姑娘莫要再戏耍在下。”
秋沉鸾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薛黎母亲早逝,自幼由薛无涯亲自抚养,父子二人说得上是相依为命,要他立刻相信一切的主使者是薛无涯,并非易事。
“你真的认为是关风词对梅菁无礼才致使她愤而自尽?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给薛黎的正是那日关风词收到的那封、邀他去将军府密谈的信。
“这封信可出自你手?”
“不是。”薛黎断然否认。
“那信上的字迹与你可相似?”
这次薛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信上,若非他知道自己并未写过这样一封信,他几乎也要怀疑。
“能够模仿得如此相似,非亲信之人不可为,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薛黎忽然想起,去岁生辰,他与梅菁刚刚定下亲事,白日在军中忙了一天,夜里才回了趟将军府,正要睡下,屋外却有人徘徊许久。
他开门出去,见到梅菁。
当时的梅菁似乎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半晌后才想起往他怀中塞了个卷轴,说了句生辰吉乐便跑了。
那是一副塞外跑马图,画中人正是他,旁边还题了一首小诗,是他母亲的字迹。
后来才知,梅菁极擅丹青,更擅书法,他曾好奇问她是否也能仿他的字迹,梅菁当即提笔写了句诗,与他平日字迹分毫不差。
能指使梅菁的又有几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薛黎喃喃出声。
即使受了重伤,先前侍卫包扎时尚能一声不吭面不改色的人,此时却突然红了眼眶。
他攥着那封信,眼中有泪意一闪而过。
秋沉鸾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薛黎也需要些时间接受。
马车快到王府,里面人哑声问:“梅菁呢?”
“她的骨灰已经收殓,你想要的话,稍后我便让人给你送来。”
薛黎被抬进去治伤了,秋沉鸾脚步一转,往主院去。
今日一早蒋惜金的人就到了京城,秋沉鸾迫不及待地将云玑鹤送到了虚丹院中。
取血喂食三日可得朱果,可治百病,但这朱果也并不是那么易得的,虚丹忙忙碌碌一早上,配了药让关风词喝下,待药性全部激发再取血。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他不想秋沉鸾亲眼看着,才将薛黎的事托付给她。
否则若只为将人带回来,风闻去也一样。
秋沉鸾答应了,但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这个时辰,应当已经取完血了。
果然,她到主院时,关风词正坐在窗下若无其事地喝茶,见她的身影出现,起身走出了门。
“回来了,辛苦阿鸾替我跑这一趟。”
秋沉鸾不言不语拉着他的手一把掀开袖子,见伤口已包扎整齐,他的脸色也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你不问问我薛黎如何?”
“伤得不轻,但还有命在。”
听他猜得分毫不错,秋沉鸾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又很快收敛。
“其实,我还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薛无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宁肯舍弃唯一的孩子也要去争那皇位,图什么呢?”
关风词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谁说薛黎是他唯一的孩子?”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