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黎夫妇赶在重阳前入了京。

京中正筹备重阳庆典，街头巷尾处处热闹，繁华盛景与北境迥然不同。

马车驶到世子府前，先下来的高大青年回身扶下来一位美人。

薛黎英武挺拔，薛夫人妩媚娇柔，仅仅片刻，众人皆看得出这对新婚夫妇的默契与情意。

二人并肩而立，端得是一对璧人。

“世子。”

薛黎携夫人梅菁先向关风词行礼，随即又向秋沉鸾微笑着点头致意。

“请。”

薛黎是个寡言少语之人，唯有与梅菁说话时眉眼会柔和不少，一路上虽并未当众携手，但目光时时未离她左右，看得出对妻子极为珍重。

随行侍卫皆被留在外，几人在前厅坐定，关风词与薛黎先寒暄了几句，说些朝堂上无关紧要的事。

直到薛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本与关风词说话的薛黎并未侧首，却准确无误地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面前。

迎上秋沉鸾略带打趣的目光，薛夫人率先红了脸，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话语声骤停，薛黎随即看来，那张冷峻的脸上竟难得透出几分羞赧。

秋沉鸾想起旧事，不由得感叹当初幸亏联姻之事未成，否则就耽误人家这样一桩好姻缘了。

她将事先备好的锦盒交到梅菁手里，笑眯眯道：“先前收到少将军的请柬，只是路途迢迢，不便赴约，万勿怪罪。一点心意，恭贺二位的新婚之喜。”

薛黎朝看过来的梅菁点点头，待她接过锦盒福身回礼才道：“秋姑娘虽未亲自前去，却早早送了重礼去堵我的嘴，今日又如此客气，拿人手短，我岂敢再多口舌？”

秋沉鸾微微诧异。

几年不见，薛黎都学会说玩笑话了？

梅菁目光自对面二人身上扫过，亦笑言：“来日姑娘大婚，我与夫君却是定要观礼的。”

薛黎的态度就代表着北境的态度，他二人的这番亲近姿态让秋沉鸾心中安稳不少。

夜里王府设了小宴款待，席间宾主尽欢，消息很快传扬出去。

薛黎夫妇入京一事无疑是一个新的讯号：

北境要降。

这对中州来说自然是个好消息。

何况就连被刻意放走的卫国公幼子宋牧双，这次也随行被押送入京，人已在大理寺监牢。

至少从目前的局面来看，北境的诚意十足。

只有关风词见她开怀，委婉提醒了一句：“薛无涯城府深沉，未必会这么轻易认输。”

秋沉鸾再问，他却卖起了关子，只忙里偷闲地拉着她出门闲逛。

她便逮住一早起来习武的晋楼，问最近礼部可有何动向。

晋楼茫然：“似乎……并未听闻有何特别，秋姐姐想知道些什么，我这就再去打听打听。”

“不用，我明白了。”

礼部还未定下登基大典的时日，必然是关风词的意思。

关怀明退位这么久，他也摄了这么久的政，离帝位只差一个名分，朝中大臣早就明里暗里提过多次，国不可一日无君，恭请世子尽早继位，都被压下。

之前他迟迟不肯点头，是想等天下彻底太平，等北境之患解决。

但如今薛黎夫妇已然入京，关风词却还未松口——

他还是不放心北境，或者说他一直没有相信过薛无涯的称臣之心。

可若是如此，薛无涯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要知道一旦在天下人面前认下新君，再要反悔，必会落下一个不忠不义的声名。

晋楼见她神情复杂，想问你明白什么了。

秋沉鸾却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

他握着剑，忽然叫住她，待她回头，却又一副踌躇模样。

“怎么了？”

“如果……如果有人心里产生了不好的念头，险些做下错事，但他已及时悔改，未酿出大祸，你会怪他吗？”

他这时倒褪去些往日刻意装出的少年老成，显出几分忐忑不安。

秋沉鸾顿时警觉：“你该不会是……想偷偷溜去赌坊吧？还是秦楼楚馆？总不能是惦记你四哥的宝贝，想让我帮你去偷？”

“不、不是……我没有、算了，我只是随口说说，秋姐姐别放在心上。”晋楼说着看了眼日头，朝她道，“时辰差不多了，我还得去工部，秋姐姐慢走。”

这是关风词的安排，让他去工部跟着孟侍郎，说是听候差遣，实则是给他一个历练学习的机会，晋楼心中明白，于是愧疚更是与日俱增。

四哥待他不可谓不用心，便是对亲弟弟也没有更好的了。

他与秋姐姐感情甚笃，如此般配，想来待四哥践祚，便会立秋姐姐为后。

明明一切都再好不过，可是他、他却控制不住心头的那一丝阴霾，任由嫉妒与阴暗在心中发酵，甚至放纵自己沉溺，答应要与那些人合作……

幸好，幸好卫国公府已经不复存在，幸好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还能在他们面前，做一个天真的、一心依赖兄长的好弟弟。

秋沉鸾微笑着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落叶：“去吧，好好学。”

待晋楼走远，她才收起脸上神情。

你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所以你如今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希望你往后亦能记得这一刻的悔，不要再行差踏错，让我失望。

*

秋沉鸾的担忧在几日后成了真。

正如关风词所说，中州与北境的这一战在所难免。

因为梅菁死了，在一场宴席之后。

梅菁原本是一个普通书生之女，书生年轻时曾救过薛无涯一命，几年前书生带着女儿游历至北境，路过的薛无涯认出故人，当即将父女二人接入成州的将军府，盛情款待。

只是书生体弱，不适宜北境气候，竟一日日衰败下去，临终前将独女托付给薛无涯。

薛无涯便当即认了梅菁做义女。

薛黎从宜川回到北境，听闻自己多了个义妹，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反正他常在军营，而梅菁久居将军府，一月也未必见得上一次。

直到半年前薛黎受伤，向来不言不语的梅菁却主动前来照料。

她性情温柔，处事妥帖，待他处处细心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