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放手吧,对你我都好。”
“这些年,你始终不肯为我诞下一儿半女,我尊重你从不强求也从不多问,早就从宗室里选定了继承人,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立他为储。如今想想,你是把一切都考虑好了,提前为自己留好了后路。没有孩子,你就可以干脆利落的弃我而去。”说到此,他眼中迸发出尖锐的恨意,却又害怕从她脸上看到被说中的心虚,率先转过身去。
皇后眼里似乎有些哀伤,但背对着她的帝王并未看见,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陛下,八载相识,五载结发,这些年多谢你的照拂,你我夫妻便在今日别过吧。”
“别过?你当真打定主意要与我别过?秋沉鸾,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意已决,望你成全。”
“好!好!好!”
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怒不可遏,只觉喉头一股涩甜涌上,被他强行压下。
“既然你想走,我不拦你,只是阿鸾,你口口声声提及旧日承诺,我却自认从未负过你半分,今日是你先背约违誓,是你弃我而去!你若当真踏出皇宫一步,今生你我恩爱两绝,再不复见。”
皇后的声音依然平静,不可动摇。
“你答应过我会做一个明君,今后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遥祝陛下江山稳固,百岁无忧。”
皇帝最终拂袖而去,他并不知道,怒气上头时随口而出的那句话会一语成谶,这的确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皇后离宫养病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直到不久后的一个寻常傍晚,一匹快马入京,带来一个消息:皇后病重,沉疴难返,已到大限之日。
登基数年,早已变得冷静持重的皇帝闻言顿时失态,当即骑马出宫赶去了皇后所居别院。
那日的雪厚得快及膝,他曾在马上征战多年,这一路却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下马,最后匆匆赶到别院时,只见她房门外跪着一地仆从。
床榻上的皇后容颜如生,只是双手已经冰凉。
一旁跪着的贴身女官再也忍不住,朝皇帝磕头请罪,吐露出心中埋藏已久的秘密。
“皇后娘娘她并非独善其身,为自己留什么后路,只是她早就损了身子,此生都难再有孕,追根究底,正是因为多年前替您饮过的一杯毒酒。”
毒酒?
皇帝想了许久,才从记忆里翻出旧事。
他声音飘忽,还带着些茫然:“是卫国公府当年那场鸿门宴?可毒不是早就解了吗?”
“毒是解了,只是娘娘经此一遭再也不能有身孕,她不愿您担心,一直不肯告诉您,娘娘说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就好,陛下绝不会因此事与她离心。可这些年因为无子而专宠,娘娘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宫中没有别的后妃,阴谋算计却从未停歇,否则娘娘年纪轻轻为何会病重至此?”
“夫人仙逝的消息传入凤鸾宫那日,指责皇后有失贤德的折子亦被送到御前,纵然皇后娘娘与夫人母女离心多年,可毕竟是骨肉至亲,加上朝堂内外的攻心之言,皇后当日就病倒了,她等了许久,可陛下那日没有来。”
“后来秋氏生变,垂衣姑娘重伤,皇后想要回宜川却被阻在宫门前。接到垂衣姑娘死讯那日,皇后悲急吐血,险些疯癫,陛下也没有来。”
女官已存死志,顾不得什么尊卑,声声泣血:“天下之大,江山社稷之重,在陛下眼里都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凤鸾宫总是被放在后面的那一个。陛下,杏书虽位卑言轻,但今日也想斗胆替皇后问上一句,您当真不曾负她吗?!”
皇帝颓然跌坐在床榻之前,眼中血丝漫布。
他埋首在她已经冰冷的颈侧,温热的泪水伴随着呜咽,许久未歇。
“我答应过皇后会做一个好皇帝,关风词也答应过秋沉鸾,会一生一世只你一人,绝不相负。”
“阿鸾,是我失约。”
皇后死在了仁和三年的冬天,仁和四年春,帝崩,与皇后同葬。
这一世走到结局,关风词在二人的陵墓前听着耳边哀乐震天,心头空空荡荡,像被活活剜去一块。
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已经是他失去秋沉鸾的第六十七次。
春风容易别,春光难共看。
梦境之中,他仍在冗长又短暂的过往里翻覆。
他看见自己无数次重来,一遍遍遇见她,爱上她,与她成婚,他们一起走上高高的含章殿,最后或生离或死别,未尝有一世圆满。
每一世,她都死在仁和三年的冬天。
每一世,他都无能为力。
他总是护不好她,旁观的游魂更无力更改已注定的结局,只能一遍遍看着她日渐枯槁,绝望离去。
某一世他听闻海外有仙山,山中有长生不老的仙人,可以起死回生,拨弄光阴。
他令工部造大船出海,前八次都无功而返,第九次,海上刮起大风,眨眼之间,他独自到了仙山之上。
云雾缥缈之间,他看见一尊无悲无喜的佛像,栩栩如生,只是双眼紧闭,高高在上的神佛并不理会世间的苦难。
他在神像前长跪不起,双腿没了知觉,神智逐渐浑噩,唯有一个名字支撑着他,始终没有倒下。
仙家洞府不同凡界,他无需吃喝,亦无需睡眠,不知跪了多久,终于等到佛像睁开双眼。
“百次轮回,却仍然执念难消,你所求究竟为何?”
“只求与吾妻一世圆满,求她长命百岁。”
“那你愿意为此付出何等代价?”
“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