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后拦腰抱住她,将她染血的手用力扯开,凝滞的目光停留在涌出血珠的唇瓣,上移,拂过染上血迹、失态到狼狈的脸颊,最后静止在碎发之下烟雨蒙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暗得可怕。
清澈干净的眼底,映着浅浅褐色的瞳眸,漫了一层薄薄的樱红,比血要淡,比枫要浓,比任何一抹红都要艳。
温柔的嗓音听起来刺耳至极。
“花枝。”
金扇的寒凉被灯火的暖和拂去,染上融融温煦的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然而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是因为我吗?我让你生气了。”
花枝扭过头。
好不要脸的人。
她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心,以往店里乱成一锅粥也临危不乱的自己,此时此刻竟然腾不出心去思考第二件事情。
她没有瞧见他手里除了从不离身的金扇以外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愈加暗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冷静下来后,空荡的内心逐渐涌上一阵又一阵的后悔。
她做了很失礼的事。
在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昏头脑的间隙,她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
她把别人送她的礼物砸到别人身上。
那么尖利的东西。
伤到了怎么办。
她悄悄去看他的胸膛,被砸中的心脏的地方,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上好的布料安然无恙,精细低调的华丽纹路映照着四面八方暖融融的灯光,月亮悬在头顶,垂眸注视今晚堪称失态的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那一刹那的心情,不舒服,不高兴,心很闷,想离开......
不想待在他身边......不想看着他和别的女人聊天......
用对她一模一样的态度,去和不是她的女人聊天......
——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看起来那么......”
他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把余音未消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好像听清了,她恍惚觉得很熟悉,可下一秒就像拂过耳畔的蒲公英,被风轻飘飘地带走了。
没有心力去在意究竟是什么,她后退一步,对被冒犯的客人俯身。躲开要将她扶起的手,执着地垂首,向这位救过她、善待她、对她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不好的客人致歉。
「很抱歉冒犯了您。」
「很抱歉辜负您的心意。」
她动作一顿,站直的身体逐渐僵硬,初秋的枫叶,吉原的烟火打在她身上,再不像方才那般温暖。
他拥抱她的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明明离去不久、却遥远朦胧的盛夏的过去,叶片簌簌,蝉鸣清脆,莲花次第开放,耳边响起金鱼轻轻拍打水面的歌声。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心脏好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小到几乎看不清的伤口,源源不断冒出滚烫的鲜血,烫伤了她的五脏六腑,烫得眼睛痛得要命。
难以忍受......难以忍受......
他在她身边的每一秒停留,都难过得难以忍受......
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若即若离的陪伴,每一次礼貌克制的冒犯,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拼命压下可怕喧嚣的情绪,面上强忍平静,她用力推开他,做着一定能被看懂的手势。
「您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是愿意和您玩笑、和您调情的艺伎。」
「您对那些可怜的女人使用的手段,请不要用在我身上,我无法给您想要的回应。」
「吉原的女人都很可怜,您不要抱着戏弄的心思,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无情,总有一些单纯天真的人......相信所谓的爱情和真心。」
血迹在手背上干涸,凝固成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顺着纹路往下走,连接致命的动脉。
那里安静地一跳一跳。
小梅想说什么,被花枝通红的眼神制止,捂嘴跟在她身后,乖乖去牵她垂落在身侧的手。
可是她抓了个空。
小梅怔愣抬头。
被铺天暗红遮挡的视线,听见了奋力挣扎的窸窸窣窣,她被一只手推到墙角,交缠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最近长得比她高一些的身影被另一道更高的身影彻底覆盖,她听见夏日湖光的荡漾,鸟雀脆弱的呻吟,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拍打,逐渐被无法抵抗的寒霜凛雪覆去。
她听不见声音了。
她听见声音了。
......她听见了哭声。
微弱的、没有声音的、只有断断续续气音的哭泣。
从三岁至今,十年来唯一一次,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声音。
一直以来永远都在微笑的人影。
颤抖破碎,几乎连不成一句话的手势。
「你一直在做我不喜欢的事......你把我当什么......」
「我不是愿意被你玩弄的......」
人影疲惫地仰头,接受无力抵挡的抚摸和啄吻,痛苦到潋滟的双眼,半阖着与男人对视。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垂眸,低头吻去怀里人珍珠般的眼泪。
他轻声打断她:“我想给你赎身。”
......
“我想你跟我走。”
他一点点舔舐她唇瓣染血的裂口,抬手捂住一旁亮闪闪的眼睛。
小梅眨了眨黑漆漆的视线,雾蒙蒙的耳边响起他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喜欢花枝,想和花枝在一起,想让花枝依赖我,难道还不够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