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也不那么痛了。
她觉得有些欣慰,原来自己还能感受到喜怒哀乐,在吉原这个糟糕透顶、堪称地狱的地方,同情与悲悯,似乎也不是那么可笑的东西。
小夏去世的那天,她看见有女孩子悄悄在哭。
「我讨厌那里。」她很坦诚,「赎身后,我要离吉原远远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鹤见捏捏她的手:“到时候允许我和你告别吗?”
她望着他微笑的神情,金色的长发缠住她的手指,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低下头,轻轻扯了扯他的羽织。
小梅和她约好今晚一起去看花魁游街,荻本屋的花魁首次露面,大家都会去。
花枝从下野赶回吉原,被和服禁锢的腿几乎跑断,好在没有迟到,站在被打手严格看守的桥边翘首以盼的小梅一眼就看到了她。
“花枝——”小梅用力招手,一把抓过她往前跑,她上气不接下气跟在她身后,像鱼一样穿梭在人挤人的浪潮中央,熬过了几乎窒息的辛苦,终于站在了离花魁游街最近的地方。
这里能看着花魁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是相当不错的位置。
她放弃矜持地撑着膝盖喘气,顺便腾出手摸摸小梅漂亮的小脑袋。小梅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吉原所有灯火都落在了她的眼中。
花枝平复着气息,胸膛微微起伏,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京极屋的方向,那边灯火依旧通明,暗红烛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似乎少了许多,每个月花魁游街的日子,也是女孩子们难得的休息日。
客人们都汇聚在街上欣赏整个吉原最美的女人,很少有人愿意留在相比之下黯然失色的店里。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在吉原,美貌确实是相当重要的资本。
有些时候不能怪妓夫太郎总这样想,倘若她离开了吉原,无人护着兄妹俩的京极屋,小梅的美貌就是最大的资本。
不怪他总这样想。
她垂眼,又摸了摸小梅毛绒绒的脑袋。
妓夫太郎在做什么呢?
人群开始攒动,燥热的气流在身边蔓延,小梅发出一声尖叫,指着遥遥前行的仪仗。
“来了!”
灯火燎亮的吉原,人群隔开一条极为宽敞的大道,十几个打手列成两队围在身边,低级的游女跟在身后,带着各种狐狸面具的孩子走在前面,抱着三味线的艺伎,举着灯笼、烟袋、扛着巨大纸伞的强壮男人,将最中央看不清脸、只看身段便令人浮想联翩、神魂颠倒的女人严实包围。
队伍很慢,人群按耐不住,浪潮一般将人往前推搡,花枝护着小梅,艰难地试图站在原地,心里不由地想:按花魁那个速度,走到这里怕不得半个小时。
她抬头望着高楼悬挂的灯笼,灯笼之上耀眼的明月,月亮被吉原的热闹惊扰,捂着耳朵躲在云后,只露出圆月莹白的一角。
小梅眼睛一眨不眨,眼里的光亮越燃越旺,随着队伍越来越近,花枝听见她时重时轻的呼吸。
已经能看见纸伞之下,花魁惊世绝艳的样貌了。
即使是花枝,也不免看得出神。
世间女人最多的吉原,漂亮女人遍地都是,从来不是稀罕物。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美得好似辉夜姬的女人,自认为没有能震撼到她的存在了,可没想到荻本屋居然......
她还没来得及感叹完,身后突然有人往前一推,她从惊慌中骤然回神,连回头都来不及做到,眼睁睁看着地面与身体越来越近,吓得被迫闭上眼睛——
小梅的尖叫声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她的腰被一只手用力环住,一阵天旋地转,悬空的脚底很快落在了地上,睁开眼睛的刹那,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要小心呀。”
她抬头,与垂落的目光相应,烛光映照、漂亮的七色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关心地问她:“还好吗?”
她眨眨眼,在小梅与别人争执的吵闹中回神,连忙拉过小梅,在情绪被点燃之前掐断火焰,她看了一眼那个推搡的人,是一个佩戴刀刃的武士,忍着微微的怒气,轻轻拍拍小梅的肩膀,示意她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别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不生气吗?”
她顿了顿,猛地意识到她还在他怀里,想掰开环在腰间的手,可跟缠绕的藤蔓一般,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一点。
她使劲戳戳他的手背,在上面写字:「您可以放开我了,童磨先生。谢谢您。」
腰间的手落在她身边,高大的身体替她挡住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很高,几乎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挡住视线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人敢去推他。
她望着拽着她的手、眼里放光的小梅,没有人群的推挤,她舒服地原地蹦了两下。
花枝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
耳边的呼吸变得温热,头发似乎被人触碰,她想回头,童磨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前面。”
她往前面看,除了即将走近的花魁,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存在,他是要她去看花魁吗?花魁很漂亮,他也喜欢吗?
花枝望着众星拱月的队伍,突然觉得娇艳美丽的花魁好像也没初见时那么惊艳了。
明明才过去不到半小时。
他在做什么?她能回头了吗?
垂在她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握着一把纯金的折扇,莹润的手指搭在上面,干净又漂亮。
她能回头了吗?
耳边温热依旧,鼻尖的莲香馥郁萦绕,带着挥之不去的香火味道,冰凉的手背时不时触碰他的手心,奇怪的感觉就会从手背蔓延到指尖。
她能回头了吗?
花魁已经走过她们了,纸伞打落的阴影笼罩在她们身上。她终于忍不住,在那一瞬间的阴暗里回头,柔软的唇瓣却忽然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蓦然睁大的眼睛里,俊美的男人站在灯火之下,对着她微笑。他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月亮,好看的手握住她蜷缩的手,一点点抻开与她十指相扣。
阴影从头顶挪开的前一秒,什么东西出现在她的手心——他又把什么东西轻轻戴在她的头上。
她低头一看,一朵浅红的椿花安静躺在她的手心。
而那个被戴在她发间的、残留他温热的触碰的——
她看清楚了。
——是一支艳红的椿花发簪。
他摘下了脆弱的真花,换成了一支精致的发簪。
阴影彻底散去,白橡色长发在灯火映照下柔软温热,缱绻缠绕她的手腕。而他终于满意地点头,眼睛弯弯,露出孩子一般满足的微笑,俯身抱住了她。
小梅克制的尖叫让她恍然意识到:
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花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