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总是特别冷。
无论盖多少层衣服,无论衣服有多厚,都没办法抵御侵入骨髓的寒冬,质地上好的教袍披在身上,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暖和。
不算宽敞的房间烧了融融的炭火,窗户开了一小节,薄薄的月光洒进来,勾住她蜷起的小指,很快就被轻轻拂开,冰冷的大手将其覆盖。
童磨抱着她,漆黑的教袍将她包裹,另一只手端着小碗,一点点给她喂药。
她半梦半醒,嘴唇微微张开,说着听不清的呢语。童磨俯身去听,残缺的气流无声无息,轻轻吹过他的头发,白橡色随着主人的意愿,依赖地抚摸花枝的脸。
残缺的女人在这个世上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总是一副很努力的样子,笨拙得可爱,不肯依赖他一分一毫,看上去满怀希望,其实可怜得不行。
总是想要什么的吧,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
说着不许愿的花枝,什么都不要的花枝,一点也不想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花枝。
十天没进食了。
就算是鬼也受不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下,眼神却温柔得像莲池里的水,望着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的药,毫不犹豫仰头喝下满满一碗,喂进她嘴里。
温热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难以忍受,抱着的人睁开了雾蒙蒙的双眼,生理凝结的眼泪滑落眼角,无声落入他的手心。
扶着头的手一滞,闭着的眼睛睁开一半,与尚未清醒的人对视,眼神温柔,手也温柔,唇齿相依的触碰更是温柔。
月光缓缓飘过她的衣角,留下银白色的痕迹,她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是谁。
没有力气推开他。睡梦中的家人将她从黄泉边缘推回来,面容模糊的女人又气又急,含着隐忍的哽咽对她怒喝:回去!不许过来!
她骂她:简直是笨蛋!最笨最笨的笨蛋!
抱着娃娃的花枝抬头望着她,专注地听她泣不成声的责骂,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和她的眼睛一样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听见大人说:快回去吧。
高高的大人蹲下身,握着只有膝盖高的她的手,用力揉了揉,浓浓的、像感冒了的声音轻声说:听一次话吧,快回去。
乖一点吧,听话一点吧,快回去吧。
耳边响起花瓣的飘落。
盈满眼眶的白橡色,血红柔和的月光。
她与那双漂亮的彩色眼睛对视,一时间还是无法聚焦。
药实在太苦了,她和他都忍不住蹙眉。
童磨甚至看起来有一点想吐。
他忍住了,下意识扯开一个安慰的笑,抱紧本就融在怀里的她,低头亲吻她的头发。
昏睡的时候,总有人在打理它。
“花枝的生日是不是要到了?我记得是在夏天,具体哪天花枝没有说,现在也说不了了……没关系。”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什么都可以哦。”
他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过了一分钟,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勉强地挂在脸上。
她侧过头,留给他脸颊那道无论如何也消不去的浅浅的伤疤。
“真是冷淡呢,花枝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委屈的控诉响起,强迫接了一个一点也不温柔的吻。
他没有过多摧残不堪重负的唇瓣,罕见流连在薄薄的眼皮,轻轻啄吻颤抖的花蕊,希望开花的心思明明白白。
“十九岁,是很美好的年纪。花枝又长大了一点,要变成更优秀的大人了呢。”
“即使是现在的花枝,也比以前更漂亮,更可爱,第一次见面简直就像灰扑扑的小鸟,特别特别可怜。我当时就想啊,一定要拯救这个可怜的女孩,所以我提醒了你不要碰烛台。”
眉心,鼻尖,下巴被一一吻过,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唇瓣。
果然还是最喜欢这里了。
他像抱教会里的小孩子一样紧紧抓住她。
“我有给你准备礼物哦。”
“你要不要猜猜看?”
比人更加白皙的脸亲昵地蹭她的脸颊,与日复一日苍白的花枝相比,似乎又不那么白了。
她昏昏沉沉地听着,昏昏沉沉地眨眼,昏昏沉沉靠在他身上,昏昏沉沉凝望一指宽的月光。
已经随着月亮飘到了很远的窗外。
林木摇曳簌簌的轻响。
不太冷静,不太安静,就像谁在说话。
「染个布怎么能染成这样呢?」
顿了一会儿,无奈的低笑。
「你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啊,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平凡到永远无法留下痕迹的人。
普通到寡淡的她,索然无味的人生抹上再多的颜色,依旧索然无味。
除了灰蒙蒙,看不到别的存在。
她的存在也不该被看到。
好想变成一朵花啊……可花太漂亮了,就算是平平无奇的油菜花,也拥有明媚的淡黄色。那就变成一颗草,一抔土,一粒沙,扬了就散了,风一吹就消失了,再也不会被谁找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不厌其烦:“猜猜看,你会喜欢的哦。”
如果他认定她会喜欢,那就喜欢吧。
就像他总是用手触碰她的心跳,延绵至彻夜难耐的欲望,明明是索取的过程,偏要逼她点头说喜欢。
喜欢还是厌恶,都是坠入水中,并不重要的东西。
她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而这次,没有谁将她摇醒。她做了一个安稳平缓的梦。
盛夏的午后总是燥热,莲花和池水融化了阳光里颓烂的风。酿了几十年的酒被打开,闻到的第一抹,就是这样醺软的味道。
她不喜欢喝酒。
将骨头黏附的肉一一剔去,白森森的骸骨逐渐清晰,剩下的,一定是最真实的东西。
抽丝剥茧到最后,只剩一具干枯的躯干。她本就赤裸裸地来,无畏赤裸裸离开。
燥热到蝉鸣焦躁不安的暴烈日光,寒雾笼罩的房间冷得像永不离去的严冬。
她裹紧身上厚厚的教袍,重获自由的双手紧紧抓住它,一寸寸挪向金黄色的廊道,长长的环廊上,出现了一个洁白的小点。
一只手将她拉到阳光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的瞬间,无可避免地眨了眨颤抖的双眼。
温热的,滚烫的,瞬间包裹的,好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灼热,是与寂静无声的夜里纠缠而生的温度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下一秒又被一双小手用力摇晃。
知子站在她面前,被冰雾冻伤的手臂渗出了细密的血,白皙的小脸浮现忧虑,鼻子也涌出了刺眼的红色。
她后知后觉感到焦急,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的那一刹那,她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被血鬼术伤害的人类身体,每一秒都会衰弱下去。
她抱住知子,阳光眷顾的怀抱短暂融化了凝结的冰霜,用力摩擦她的手,花枝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等着知子开口。
十几秒后,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