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把仅剩的东西都给了芽芽。
那件唯一的,心爱的,或许在世俗眼中并不好看的蓝色和服,柔软布料上一条条灵动欢快的小金鱼,是花枝对妹妹倾注的所有希望。
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开心,一天天长大的路上,身边都有小鸟在歌唱。
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十七岁,长得真快,想要什么礼物?」
「又摇头,总是这样不说话,谁知道你想要什么......要学会说话,学会表达才行啊。」
「今年就送你一双草鞋吧。」
「马上长大了,等哪天,给你买一件和服吧。」
「女孩子的话,不能什么都等着男人来送。」
路过街巷角落的时候,听见衣铺的大婶和别人聊天。
“山下少爷买了店里唯一一件大振袖。”
“是要结婚了吗?”
“男人送女人和服,不就是这个意思。”
“喜事将近......”
她站在原地,角落掀起的微风拂过苍白的脸颊。
「闭上眼睛。」
「怎么样,你喜欢吗?」
「喜欢,谢谢您。」
「那就太好了。」他笑着说,「要试试看吗?」
淡紫色小袖,缎面绣着紫白的菖蒲花。
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耳边虚无缥缈的男声被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推开。
「女孩子的话,不能什么都等着男人来送。」
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往她怀里塞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和服。
金鱼快乐地四处游荡。
「有些东西啊,自己也能得到。」
她下意识摸摸脸颊。
什么都没有。
想象中柔软的抚摸,粗糙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她茫然地四处看,人群熙熙攘攘,赶集的日子三五成群,与角落里的她擦肩而过,飘落的花瓣浮在她的肩膀。
她看了又看,什么都没有。
原本该有人和她一起,不是孤零零一个,在白天阳光灿烂的当下,帮笨嘴笨舌的她和坐地起价的商人讨价还价。
她一个人下山,一个人买东西,一个人走路,等一下还会一个人回家。
她的人生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了。
......等芽芽走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摇摇头,把难过的情绪甩出去。手里仅存的一袋钱币是从家里挖出来的财宝,这点钱做什么都不够,但她还是想给芽芽买点东西。
什么都好,买点什么,什么都行。
世上唯一的、仅存的亲人,是她对未来的一束希望。
童磨并不知道她要将芽芽送走这件事,他似乎挺喜欢她,白天没有信徒的时候,他会拿着教义待在芽芽身边,偶尔捏捏她软趴趴的小脸。
他不像是个喜欢小孩子的男人,但是应该也不讨厌。
寺院里有很多小孩子,每一个都很喜欢教祖大人。
因为对自己很好,所以回报相应的喜欢。
在被吃掉之前,这份喜欢都做不得假。
她尝试过以她的方式解救这些信徒。
每当有人露出沮丧的、无望的、对极乐世界无比憧憬向往的表情的时候,她会在他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对他们说: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只要脚踏实地好好过,人生总是有希望的。
她很诚恳地劝说,很真诚地劝说。
可惜绝大多数得到的,都是匪夷所思的回应。
他们对她天真的劝告嗤之以鼻,严重一点的还会质疑她的用心:你是不是嫉妒我即将永登极乐,故意说这些话来阻止我?
因为这些,近来她在万世极乐教的人缘有点差,过得不算好。
茶壶会倒出混了泥沙的液体,床褥总是弄不干净,饭菜少了一半,还会被指挥着去做端茶递水的工作。
在他不在的时候。
似乎是顾虑着不被发现,所以最表面的衣服没有被染上污点。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干干净净,除了瘦了一点。
太郎先生如果在的话,也许会帮她解掉堪称无妄之灾的围,可惜他最近都不见人影。
除了朝夕相处的孩子们,整个万世极乐教的氛围都在有意无意地排挤她。
童磨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她一个字都没有和他说。
在他眼下做着违反教义的事,他才应该是最该生气的那一个。
她装傻充愣,就跟那天小溪边的他一样。
不问就是没有,就是一切正常。
她好像快从他是鬼的真相里走出来了。
都不太怕他了。
这是好事吗?她不知道。
似乎从小鲤答应带芽芽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放下了什么,不再怕他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有软肋啊。
她今早从山上下来前,被他缠着在旖旎生热的被窝里待了好久,缠到信徒叩见,太阳爬到正中央,她才终于从温热难耐的纠缠中脱身。
离开的背影很利落,追来他懒洋洋的抱怨——
应该是抱怨。
「总感觉像要迫不及待地离开我呢。」
身形一顿,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随着她回头的动作柔软地滑落。
一步之遥,风很安静。
他的房间差点就被知子挂上青绿的风铃。
叮叮碎碎的余响仿佛在耳边回荡。
望着那张笑得半真半假的面容,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站在朦胧的日光下,变得更加朦胧。
「你舍不得我吗?」
童磨的眼睛微微扩大,似乎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情绪。
她很想看清。
可惜他与她之间相隔的,是同一束朦胧的日光。
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谁都要想。
明明可以一走了之,没有家人在的地方,哪里都是无根浮萍——可同样的,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她不必留在这个快乐少于痛苦的地方,艰难度过人生的后数十年。她可以带着妹妹去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操旧业也好,另辟蹊径也好,从最底层卖力气都好,只要她努力,只要她不放弃,怎样都能活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
生活不是困住她的镣铐。
所以困住她的,是什么呢?
......
小金鱼在那夜被横来的厄运吓死了一半。
剩下一半她及时拯救,暂时养在万世极乐教的莲池里。
宽阔的莲池变得有些拥挤。
他没有说什么,一点也不在意。
昨天她就试着重新摆摊,意料之外得到了很多善意的馈赠,以交易的方式,多了许多额外收入。
从前不太喜欢孩子玩物丧志的大人,也默许规规矩矩的孩子跑到她跟前,抓起一大把白白的纸网。
她抱着怀里冰凉的钱币,心滚烫得不知所措。
把它们放进袋子捆好,锁进被蓝色和服填满的木箱。
都是给芽芽的礼物。
希望她跟着善良的小鲤和悠一,过上安稳顺遂的生活。
至于她,她的人生是否要离开于她而言尚且痛苦的地方,还是一个没有方向的抉择。
她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牢牢抓住,甩也甩不掉。
无时无刻不黏着她。
偶尔偶尔,她会想,那晚的回答是不是......是不是说错了。
他问她,你还爱我吗?
她的回答,是不是说错了。
是不是不该撒谎。
如果不撒谎的话,如果不口是心非的话,如果不因为害怕和纠结而别扭的话......
如果坦诚地说我还爱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