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眯成小月牙,无声地笑。
她靠在小鲤温软的怀里。
她抱住她。
“一路平安。”
她祝福她。
“和悠一先生永远幸福。”
她请求她。
“偶尔偶尔,也想起我吧。”
发间柔软的手指停下动作,漂亮的眼睛秋水盈盈,温柔地低头与她相望。
小鲤的声音很轻:“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花枝望着桌面上莹莹发亮的珍珠,轻轻眨了眨薄薄的眼睛。
万世极乐教的高墙,比一般的寺院还要高。
她走到现在,不算阴差阳错。就算最初的最初源于谎言,也是她闭着眼推动的因果。
佛说,万事万物,互为因果。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每一样都离她很远,每一样都在她身边。
人从生下来就在受苦吗。历经磨难过后,就能回到无忧无虑的世界了吗。
结果真的重要吗。
去不去那个世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允许的话......能不能把芽芽带走。”
她顶着对方探究的眼神,将仅存的一点希望用力抓住。
“我会每个月寄钱过来。她很乖,不哭不闹,吃得也少,不会给你和悠一先生添麻烦,可以带她离开吗?”
已经快被治好的芽芽逐渐恢复了健康,庇护无能为力的信徒的寺院慷慨地降下福泽的雨露。
在被冻伤之前,她想把唯一的软肋送走。
“当然。”
她的手被握住,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脸。
“这样说来,这小丫头以后如果喊我妈妈,你不会介意吧?”
小鲤开玩笑似地认真说:“我这辈子注定与孩子无缘,你刚好送我一个。”
花枝眼睫凝滞了两秒,缓缓动了动,安安静静靠近她。
一个无声的拥抱。
两只小鸟脆弱的小喙,安抚地,轻轻碰了一下。
......
万世极乐教后面一点的地方,有一条潺潺的小溪。
白天没有办法去,月亮敲响她的窗,她望着站在窗外笑着注视她的男人,答应了他游玩的邀约。
长长的白橡色好像又长了不少。
月光蒙上薄薄的纱。
他背着她走在不宽也不窄的山路上,柔软的头发摩挲柔软的轻响,缠绕着她的手,有一点依赖的味道。
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他问她。
她歪着脑袋,轻轻舔了舔缓慢愈合的伤口,弥漫的刺痛拉回被山雾夜露拂散的理智。
有吗?她说。
前面荡来听不太清的笑,模模糊糊拂过耳边,隐隐约约浮往宁静空荡的黑暗。
听见了潺潺流水的清冽。
他将她放在岸边,很体贴地让她踩着他的膝盖,弯下腰,将她长长的下摆往上卷。
她阻止的手被轻飘飘地推开。
整个过程,她好像习惯了,又好像不习惯。
冰冷苍白的指尖无可避免触碰到柔软的地方,惊起一阵阵止不住的轻颤。
她既收不回来,又推不开他,双手撑着身后的石头,冰凉的触感渐渐染上温热。
纯白的和服外覆盖的黑色教袍常年被莲雾熏绕。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被这件衣服裹住。
空荡荡的脑子偶尔也会有灵光的时候。
只是因为不太确定,不太自信,所以听起来轻飘飘的,就像一缕薄薄的风。
他抬头的时候,听见她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他握着她脚踝的手顿住。
蝴蝶一样颤抖的眼睫轻轻扑簌。
她下意识躲闪他的视线,飘到又远又近的黑夜,潺潺流动的小溪,银白的月光慷慨地倾泻,蝴蝶飞啊飞,金鱼游啊游,夜色温柔地环抱她,没有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
很安静,只有水滴嗒嗒的声音。
她安静地期待他的回应。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不是骗我的,不是哄我的,不是看不起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我。
喜欢花枝,喜欢我。
喜欢,依旧喜欢着你的,我。
唇上压迫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张嘴,积蓄的紧张没有释放的空间,下意识抓住垂落手边的布料,浓稠的墨色染上她的指尖,无赖又幼稚地牵着她的手。
她想闭眼,但是下一秒又不想了。
闭眼的是对方,温柔的是对方,珍视的,也是对方。
就像初见一样,他高高坐在莲台,却在她一无所知的摸索中走到了她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危险的烛台上拯救。
他用他的方式,拯救了她的痛苦。
那个时候的她,胆小懦弱的她,什么都没有的她,实实在在得到了拯救。
可是她的神明不会被原谅了。
灿烂的阳光无法落在他身上。
他走在一往无前的黑暗里,人生漫长拥挤的道路上,他与所有人逆行相向。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人从生下来就在受苦吗?
每一个人短暂的一生,没有除了痛苦以外,值得怀念的记忆吗?
这样似乎......真的太可怜了......
气息流转,轻盈的薄雾氤氲温热的欲望,触碰清冷的月光,化为唇齿间溢出的一声叹息。
不知道是谁。
流水潺潺的湖心,脚踝浸染清冽的浮浪。
他舀起一捧水洒在她身上。
朦胧的月光,粼粼的湖水,她抹去脸上的水滴,眨着干净的眼睛望去。
眉毛是平的。
她再眨眼一看,耳朵被轻轻捏了一下。
喑哑的嗓音扬起刻意的兴奋——
“欸!月亮好圆,很漂亮哦......我们来捉小金鱼吧——”
她眨了眨眼,看着自顾自开始玩起来的男人,红色的和服披散白橡色的长发,在流动的水面飘荡。
白白的指尖捏了捏黑黑的教袍,泄愤似地拽了拽。
......明明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