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对死亡最初的恐惧来自记忆中枯瘦的妈妈。
妈妈不是病死的,是和爸爸一起被烧死的。
林子小姐说没有差别,如果没有那场山火,病痛和贫穷也会带走她。对她们这些人而言,野蛮生长的草芥生命,辛苦活下去的每一天都离不开挣扎与运气。
生病要治病,没有钱就会死,过渡掉中间冗长的部分,一切都简单明了。
——生病了,就会死掉。
花枝抱着红叶,嗓音平稳得令医生侧目:“……痨病?”
“你们如果想没事,就一定要和她分开。”医生说。
喉咙有点痒,蜿蜒的木纹散着腐朽的味道,与繁复的草药堆叠一起,不管不顾钻进了花枝的记忆里。
她后知后觉地抬眼,望着医生佝偻的背影。
“会传染?”
得到了再次肯定的答案,花枝不再多问,把买书的钱换成扎实的草药,走出医馆大门,怀里的红叶紧紧握着她的手。
世界被大雪染成刺眼的白色。
「人类悲伤时会哭,悼念会穿白色。」
她眨眨眼,将轻盈的小女孩抱紧,画着金鱼尾巴的鞋子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有多严重?哈,不要被几句话吓到,吃饭睡觉锻炼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
小鲤断言:“春天,春天到来的时候,你就没事了。”
“花街的大人多得是和你一样的病,每一个都在春天痊愈了。”
她揉了揉女孩的脸,垂落的头被她捧起,小鲤弯腰与她对视。
“喂,”她问她:“想不想和我学唱歌?”
红叶很轻很轻地眨眼。
“不是一直都想学吗?”
“我教你。”
花枝抱着轻飘飘的红叶,擦去女孩子滚落的大眼泪。
“学好后唱给教祖大人听好不好?”
“教祖大人一定会很开心。”
她注视着亲自把红叶抱进隔离屋子的高大背影,耳边响起男人温柔的声音。
“我很期待哦,可爱的红叶可爱的歌声,我很期待哦。”
“不要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拒绝将病人送出寺院的请愿,眼前的男人似乎并没有感到有如实质的压力,他立刻将最靠近光秃秃的树枝的房间作为隔离室,安抚教众,鼓励红叶,起身行动,这些都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内。
祈愿的信徒提前离开,万世极乐教大门紧闭,花枝把寺院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了一遍,一遍结束还不够,她拎起木桶往井边走,手腕被一抹冰凉轻轻覆盖。
手里的东西落在地上,她被牵着带往内室。
方才笑眯眯拒绝了恐慌信徒激烈请求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拉开抽屉,将一叠和纸递给她。
花枝认真看,眼睛微微睁大:“……死了。”
“红叶从前是那位小姐的家仆。”
接触了染病的主人,因此被放弃,六个月之后,主人死了。
花枝有点喘不上气。
“没事的,会好的。”他安慰她,如往常一样抱着她。
“她是很可爱的孩子,我不会让她感到痛苦。”
花枝手指拧成一团,指骨透着红白相间的颜色。
男人摸摸她冰凉的脸,将她的手解救出来。
“这段日子我不会再接待信徒,今晚我也会离开,可能短时间不能回来,万世极乐教就交由你管理,可以拜托花枝照顾好大家吗?”
她被委以重任,耳朵嗡嗡响,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在回廊上望着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耳边响起池水摇曳的声音,思绪回笼的瞬间才猛地意识到,方才与她道别的男人交给她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被冰冷的风一吹,花枝迅速清醒,将无形的信任安放在心口。
她会做好的,不会让他失望。
就算很害怕,很长时间不能回家,她也会做好的。
托太郎先生将信带给林子小姐,短暂时间无法归家的理由三言两语就已阐明,芽芽身体弱,还请务必格外注意。
她不确定自己身上是否也有病发的痕迹,虽然她已经很注意,每天都花时间和精力在清洁与消毒上,但还是不可避免会接触到日渐孱弱的病人。
生病的孩子一旦轻轻喊她的名字,她就会坐在她身边给她讲故事。
“很久以前,一位爷爷救了一只被困住的狸猫,狸猫想要报答,就变成茶釜跟着他,但爷爷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精致的茶釜,于是他将茶釜展示给寺院的方丈,方丈一见到它就特别喜欢,便将茶釜买下。”
“方丈用它煮茶,茶水的温度太烫,狸猫无法忍受,它变回原形,将整个寺院吓得不轻,大家以为它是妖怪,要抓它,可是狸猫又变回了茶釜,方丈拿它没办法,将它送回了爷爷家。”
“有一个晚上,爷爷听见枕边响起狸猫的动静,他睁眼一看,狸猫就蹲在他身边,狸猫说,我就是前几日被您拯救的狸猫,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才变成了茶釜,事已至此,请让我务必为您做一件事吧!”
红叶猜:“它又变成了茶釜。”
花枝擦擦她脸上因呼吸不畅而闷出的汗,小声说:“不是哦,他们开了一间小剧场。”
“狸猫会很多精彩的表演,漂亮的茶釜长出手脚,变成会跳舞的狸猫,在高高的、纤细的绳上行走,做出惊险的动作,有趣的表演吸引了无数的观众,为他们带来了很多很多钱。”
“爷爷对狸猫说,你已为我带来无尽的财富,终日的表演亦过于辛苦,恩情已尽,请回到山中去吧。狸猫说,我已经变不回去了,变成茶釜的日子太久太久了。”
“那这该怎么办呢?爷爷很苦恼,如果狸猫变不回狸猫,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红叶小声说:“明明它是为了报恩才、才变成……”
“教祖大人的房间也有一只哦,偶尔会用来泡茶,如果你想试试,明天我就拿过来。”
红叶眼里浮现虚弱的微笑,点头的弧度很微渺。
“后来呢?”她问。
“后来知晓一切的方丈认可了狸猫的善行,决心将它放于寺院接受香火的供奉,这下子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啦。”
花枝压了压床边的被子,那本厚厚的故事书放在红叶身边,一伸手就能够着。
“做了好事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无论如何都能有好报,我们要相信这样的因果,结局都会好的。”
花枝摸摸她降下温度的额头。
“红叶明明很小,却帮教祖大人照顾更小的竹太郎,就是特别特别好的人哦。”
“所以都会好起来的。”她像是在和神明许愿,眼睛注视着红叶安睡的脸。
花枝走进安静的佛堂,抬头仰望看不清面容的神像。
「为什么看不清脸呢?」
「可能你我心中的神明并不相同。」
花枝有些后悔问出那样的问题。
视线随着流动的月光从回廊之下的粼粼飘随至关闭的门扉。
拉门干净的纸面成了月亮作画的地方。
茶釜放在角落存放茶具的柜子里,它的主人偏爱美酒,只是偶尔会记起它。
她从不在没有他的允许下进入这个房间,供奉端肃神佛的金堂里的小隔间,她还记得那盏有着尖锐凸起的莲花烛台。
翻找的同时她看了一眼,那灯在窗檐下安静端坐。
夜风会熄灭火苗,也能让它熊熊燃烧。
任何事都有两面,可是善良的人得到幸福的机会应该更多,不是吗?
屋内没有焚香,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莲香,她觉得自己或许是累了,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受伤,哪里来的血的味道?
她看见被厚厚的幕帘隔挡的更小的房间,愣了一下。
——这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空间?
好像是从里面……
花枝克制往前的念头,手指试探着往前,却在触碰到幕帘的瞬间猛地停下——
——不要去。
后脊发麻,阴冷寒意从脚底上涌,炸开的神经登时传来被冻结的疼痛,佛像庄严安立身后,她却有被可怕生物盯上的错觉。
快步回到房间,神经质地在空气里扇动,试图将弥漫的血腥味挥散。
似乎将它带了出来,努力半天总是挥之不去。
明明就闻到了。
童磨先生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受伤了,染血的衣服没有清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