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傍晚下了一场大雪。
过往的贫瘠禁锢了生命某种向外的可能性,往年如果因为大雪封路无法获取生活必要的物资,辗转反侧的夜晚必定难熬,猎人冬月也要狩猎,不危险的职业没道理不冒险,以往这个时候,花枝会将平日采集的荻花折成小孩子喜欢的形状,带到山下依然卖得很好。
只是今年她没有那么勤快,自从在大婶那买回心心念念的蓝和服之后,花枝已经半个月没有下过山。
“给大家买厚衣服过冬这件重要的事,就交给你吧。”
花枝翻着万世极乐教自二十年前开宗立派以来的厚厚账本,在崭新的一页留下规整秀丽的字迹。她看了一会儿,唇角抿起。
多了几笔异常丰厚的资金,来源写着当地一个熟悉的姓氏。
他也看到了,凑了过来:“山下家主希望神明保佑孩子病愈,女儿生了很严重的病,说无论供奉多少都没关系。我见过那个孩子,躺在床上呼吸很弱,十分可怜。”
花枝小声问:“可以治好吗?您又不是医生。”
童磨也放轻音量:“谁知道呢,也许神明觉得那孩子太可怜,干脆接到极乐世界也不错。”
她似懂非懂,不打算多问。
“可是现在下雪,很冷。”她没头没尾说了这样的话,目光聚焦在白茫茫的和纸上。
身边的男人笑了起来,嗓音有些喑哑。
“我的教袍冬天很厚,抱着你的话,应该就不会冷了吧?”
倒映着七彩光芒的眼睛凝望着她,直到她暖融融地笑起来。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住她的手。
相较从前素白的衣服,今年多了几抹崭新的颜色。
女孩子大多和她一样都是穷姑娘,喜欢得不得了,挑剩下的全被男孩子收纳。
花枝被一群小鸟一样唧唧喳喳的小姑娘围着,努力加快分发的动作。
这堆成小山一样高的两大袋,全是年轻的男人两只手拎上山,连呼吸都没乱。
她对他的力量又有了更新的认识。
“红叶,不要抢姐姐的,你也有。”安抚完不吭声的知子,她又摸摸红叶柔软的脸蛋:“要学会分享。”
小姑娘点点头,很听她的话。她指着花枝手里的那件,依赖地蹭蹭。
花枝递给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余光瞧见送教祖前往内室与信徒会面、又返回来的太郎先生,“早上好,今天您也辛苦了!”
干瘦的男人停下脚步,看着一屋子难得挤在一起的人,脸色说不上不好,他问花枝:“在做什么?”
花枝笑着说:“教祖大人给大家准备了冬衣。”
太郎严肃的脸松动些许,踏进了屋内。
花枝将早就准备好的衣服递过去:“这是太郎先生的。”
“谢谢。”
花枝的袖子被扯了扯,不能说话的知子往她手里放了本薄薄的书。
“看完了吗?教祖大人的书房可以去的,再去选一本喜欢的吧。”
十岁的知子从大字不识到熟读文书,也就不到两个月,是非常聪明的孩子。因父母暴毙流落街头,被童磨捡了回来。平时过于阴郁,沉闷的样子与大家格格不入,也是直到最近花枝才知道,原来她不会说话。
花枝记得那天她躲在门外偷偷瞧她,想进不敢进,对她手里的书渴望畏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明明才过不久、却恍如隔世的自己。
万世极乐教,女孩子能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被阳光包围的知子点点头,安静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剩下的衣服。
身前突然响起沙哑的声音。
“教祖大人很信任你。”
花枝抬头,碎发遮掩了额前,她将它们拨开,露出干净的眼睛。
“教祖大人对我们都很好。”
这样的回答似乎太郎先生并不满意,他扯着嘴角,似乎是太久没笑了,每天都很严肃,这个笑很僵硬,有点吓人。
花枝突然想到了什么,“知子,小鲤小姐呢?你带大家去找找看,小鲤小姐还没有选呢。”
一屋子小孩金鱼一样涌出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最小的竹一郎摔了一个屁股蹲,忍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追上哥哥姐姐们,一声也没吭。
大家都怕太郎先生啊……
花枝回视太郎先生可怕的三角眼,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神之子不能和俗人过度接触。”
她笑容僵硬了一瞬,“教祖大人也是人类,为什么不可以?”
言语锋利的男人眉眼低压,很不客气。
“花枝,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似乎是告诫,花枝也相信阴沉冷漠的太郎先生面冷心热,但是花枝正处在偶尔会失去理智的阶段,自然听不进这些。
“我没有做多余的事。”她下意识避开争端,挪开视线时突然看见一旁摊开的还没收纳的书,愣了一下。
两三秒后,她抬起平静的目光。
“我只是想留在这里,没有多余的想法。”
她说着半真半假的真心话:“在这里会很开心,见到大家会很开心,即使太郎先生说了这样令人伤心的话,也还是很开心。”
强硬的男人皱了皱眉,面容有些松动,似乎思绪仍在纠结,言语却已经做出了反应。
“……抱歉。”
她不再看他,微微垂首:“给您添了麻烦,应该是我道歉才是,对不起。”
肩膀要抖一下,不要太厉害,一点点就够了。
呼吸也重一点,急促一点,然后忍住不出声,憋不住再呼吸。
碎发里打在地板上的影子焦躁地换了个姿势。
“……我没有责备你,就这样吧。”意料之中的话,“书房打扫了吗?”
很生硬的转折。
“嗯。”花枝悄悄看一眼太郎先生罕见没办法的脸色,“真的?”
看见丝毫没有难过气息的笑脸,年长的中年人一愣,闷了好久,妥协似地叹气。
“啊,真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花枝不太相信,他刚才那么严肃。
她问:“我听大人说,您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那位先生呀,应该是照顾我长大的呢。」
出云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他们坐在里朝阳最近的地方,阴沉的冬天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
太郎先生点头,眉眼放松下来:“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应该不是坏话。
她大胆探索:“童磨大人小时候是不是很可爱?”
年长的人看她一眼,花枝又怂怂地缩回去。
男人眼神流露出怀念,微微点头。
她笑得很开心。
“只是知道这个就很开心吗?”年长的先生这样问。
她眨着弯弯的眼睛:“能知道教祖大人的事情,就很开心。”
太郎先生放下手里的茶,望着回廊下寂静的莲池。
“它们睡着了吗?”
“嗯?啊……”她反应了一会儿,“都在水底睡觉。”
“本来就不该养的,麻烦。”
“莲池只有莲花会很单调……”花枝“据理力争”,“有时候看着平静的水面,会生起如果动一动就好了的念头,金鱼多可爱呀。”
她搬出最有说服力的话:“教祖大人说,自从养了小金鱼,院子里总是很热闹。”
原话是:「总是兴奋地摇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很悦耳呢。」
应该不是嫌吵吧,她这样想。
「会觉得花枝就在我身边。」
隐没这句话的私心,她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太郎先生还在不高兴吗?为什么说她是笨蛋。
“总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虽然万世极乐教并没有留给信徒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