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润的水珠滚落,洗出一颗更大的珍珠。她默不作声,平静地点头。
“所以你讨厌我吗?”
她皱眉,坚定地摇头。
“为什么?”
头更痛了。“喜欢童磨大人并不是罕见的事,大家都很喜欢他。”
“是吗?”
她抿了抿唇,感受到鼻腔滚烫的呼吸,她没有说话。
莲池之上的回廊被她擦得一尘不染,就算躺在上面也不会弄脏。
奇怪,信徒还没来。
“我来自吉原。”静默了一会儿的女孩子轻声说。
她安静聆听。
“肮脏、罪恶、欲望与贪念混杂的地方,我从小就被人抛弃,长大后喜欢上别人也还是被人抛弃,撞到你的那天,我躲着追捕的人,我杀了那个骗子。”
“要抓我伏罪,那个畜生的家人声称要把我千刀万剐。”
“对不起花枝,我向你道歉。”
陡然折转的话语让她一愣,沉浸在同情与沉闷的心情被托了一把,浮在了盈满月光的水面。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
坚强的女孩子轻轻牵过她的手,柔软细腻的手指一点点摩擦她的手心。
她有种被蒲公英拂过脸颊的错觉。
“童磨大人替我交了巨额的赎金,包括赔偿费。”她冷笑一声,“一条人命就这么算了,显得那些喊打喊杀誓死报仇的嘴脸都是笑话。”
“童磨大人说极乐教永远不会有痛苦的事情发生,我无处可去,他收留了我。”
“到头来祸也是男人,福也是男人,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很可笑?”
花枝眨眨眼,小金鱼在她的身边游荡,似乎认出了她的气息,亲昵地拉扯她垂落水中的裙摆。
她看了许久,摇头,反握住冰冷的手。
“小鲤很勇敢,一点也不可笑。”她努力开口。
“我......不知道吉原是什么地方,但是我想一定不是好地方,反抗伤害自己的人,就算是自己喜欢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
“教祖大人很温柔,在这里小鲤不用担心被伤害。”
她顿了顿,轻声说:“坏人是不会道歉的。”
“我不讨厌你。”
脑袋一根筋的她并不想探究小鲤今晚找她的目的,能把过往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真诚地接受。
喜欢童磨大人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在这个安静的片刻,她更在意的,居然是女孩子拥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性,离开悲伤的过去,未来会一天比一天幸福。教会的每一个人都渴望得到幸福。
她收到了意料之外的道歉,她现在的心情就很接近幸福。
脚步轻飘飘,每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柔软得几乎站不住,要抓着手边的木柱才能不至于摔倒。她想必真的病得很严重,眼前一团团白茫茫的浓雾。只是中暑而已,难道她还生了热病吗?她没有多余的钱治病。从小到大只要生了病总是熬一熬就过去了。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慌忙躲到一旁,使劲睁开的眼睛还是雾蒙蒙,勉强看清宛如簌叶飘过的人影——信徒接连进来了。
方才拒绝了小鲤小姐的搀扶试图一个人回家,现在她有点后悔,她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肩膀撞得生疼,那人回头好像还瞪她,她忍着仿佛要烫伤肺腑的呼吸,艰难搜寻到了可靠的身影。
“太郎先生!”她嘶哑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引来了瘦骨嶙峋之人的注意。
“花枝?”他快步走来,眼里浮现短暂的疑惑,随后干脆利落地扶起她,将她带到一处空荡的房间。“你生病了?”
她无暇顾及这是哪个房间,闷闷点头,“我可以待一会儿吗......等下就走。”
“待到天亮也没关系。”
人很快离开,她躺在干净的地板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她双手抱紧自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个梦,身体的沉重感消失,每一寸都变得轻盈,摇摇晃晃躺在浮浪漪漪的湖心,心口萦绕馥郁清丽的莲香,以前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在哪里呢?
缓缓攀附的冷意随着下意识的颤抖缓缓离去,额头的冰冷转移到了腿弯和后背,又隔了一层厚厚软软的东西,不至于被冷到咳嗽。她意识到不该再睡下去,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细密的睫毛仿佛被施了咒,她这个动作做得异常艰辛——双眼被轻轻覆盖,滚烫的脸颊已经降温。
“......教祖大人。”喉咙吞了刀子似的割得千疮百孔。
她头顶响起温柔的回应:“嗯,还难受吗?”
“对不起......”
“生病的人就不要说这些话了。”他裹紧她身上的布料,上等的触感令她思绪回笼,眼神流露出不安。
“不行......”她的挣扎被制止,男人看上去就不柔弱的身体控制她简直易如反掌:“怎么了?”
紊乱的呼吸牵引肺部挤出几声干涩的咳嗽,“衣服......会脏......”
他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让人洗了就行了。”
黑色的教袍将她完全覆盖,只露了一个睡得毛茸茸的脑袋不堪重负靠在肩膀上。
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宿夜不归,林子小姐会生气。
“不用担心,我让下山的信徒顺路告知她了,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她好奇说的什么,林子小姐不是容易被糊弄的对象。
“没有糊弄啦,实话实说。”
她发出含混不清的一声“诶”。
他握住她的手:“最近许多信徒得偿所愿,适时增添教众也是好事。”
她在他怀里窝成一团:“得偿所愿?”
“嗯,去了极乐世界哦。”他笑着问她:“你也想去吗?”
混沌的脑袋费力思考:“那是什么地方?”
“没有痛苦、不会悲伤的净土,慈悲与喜悦的世界,众生可享永恒的幸福与解脱。”他绘声绘色地描绘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很美好哦。”
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吗?”
怀里的人眨了眨干涩发烫的眼睛,“......那样的世界有童磨大人吗?”
她似乎被搂得更紧,几乎趴在他怀里,不得不用手撑住身体。
她喘着气,听见他轻声说:“当然,我会永远和信徒在一起。”
脖子忽然传来几不可察的刺痛,温热的舔舐激起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抓紧他的手臂,被麻痹的神经冲破麻木的禁锢,血液本能撕扯着血肉,察觉到刺痛往里蔓延的瞬间——她用力推开了他。
教袍裹挟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她伏在地上咳嗽,神志不清的当下还克制着不弄脏他的衣袍,“对、对不起......”
脖子上的血迹砸在地板上,她怔怔地看着那几滴暗红的痕迹。寺院寂静,衣服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有一些刺耳,他走到她的身边,肩膀再次被冰凉的手掌触碰,她依赖的同时下意识打着寒颤。
“我、我好像被虫子咬到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敢注视他的眼睛,无措地坐在地上,低头垂望他洁白的袴角。
他站的时间有些久,煎熬被拉得很长很长,她受不了这样凝重的氛围,呼吸越发急促,忍不住去牵他的手,一点点试探着抬头。
“教祖大人,我真的——”
眼前覆下一道阴影,可怜的乞求被无声堵住。
神之子在她面前闭上了眼。
她却猛地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