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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同舟篇·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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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广陵王身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殿下?广陵王?”可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触碰时她双颊冷得像冰,只有微弱的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这个十五岁少年体力已到强弩之末,只剩一种不屈的顽强意志在逼迫他突破自己的生理极限。他不可能再有力气背得动她,只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广陵王从地上拖起来,双臂交叠箍住她腋下,而后自己倒着走,拽着她在粗糙的碎石岸滩上拖行。每一步都伴随着孙权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她身体与地面摩擦的可怕声音,这段路程并不算长,对他而言却已难如万里长征。

终于抵达残骸旁,孙权将广陵王小心安置在一处较为干燥的车板上,让她保持蜷缩姿势。那种想要一头栽倒晕死过去的睡意又来了,孙权咬破下唇,用痛感逼退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昏沉和眩晕。他必须继续行动。

最重要的是生火,他踉跄着在马车残骸和散落行李间焦急摸索,手指冻到颤颤巍巍,即使被木刺划破也感觉不到疼痛。终于,他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车厢角落里找到了火石火镰、用于马车夜间照明的两大根松明火把以及被厚油布裹住的箱笼——尽管箱体已经变形,但箱中的丝绵被、毡毯以及一些他平日常穿的衣物都完好无损。此刻孙权几乎要喜极而泣,因为这一切意味着他们暂时有救了。

安车残骸勉强围出的这方逼仄空间内,火石迸出的火星溅落在掺杂松明碎片的干燥苔藓上,瞬间蹿起一簇橙红色火苗,浓郁而粗犷的松香味随之弥散,令人无比安心。孙权用石头围住火堆形成一个简易火塘,把广陵王转移到火塘旁,自己则退到遮蔽处迅速脱下那身湿透的中衣,换上一身干燥衣裳,又将换下的衣物放在火塘边等待烤干。

他用箱笼里寻到的,平日常穿的那身红毡白鼯裘裹紧自己,而后端着那床丝绵被来到仍昏迷不醒、脸色青白的广陵王身前。

她那因浸水而沉重的外袍在岸滩边就早已被他脱掉,如今也放在火塘边等待烤干。但她身上那件透湿的中衣也急需脱掉,否则必然导致失温,那会要了她的命。

火光跳跃,将这方狭小空间照亮,也为广陵王触目惊心的苍白面容镀上一层脆弱暖色。湿透的中衣失去了往日的挺括,变作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紧紧吸附在她肌肤上,勾勒出独属于女性的隐秘轮廓;浅棕色长发湿湿地黏在她额角、脸颊以及脖颈处,尚在缓缓析出水珠,而后沿着颈项的曲线滑入微敞的领口。孙权骤然收紧呼吸,移开视线。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强烈地觉察到:原来广陵王是个女人!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长久以来对于广陵王迟钝而混沌的性别意识,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一直习惯将广陵王置于对手或盟友的位置上审视,以至于常常忘记她是个女子。他并非对男女之别一无所知,只是从未如此刻般,将“广陵王”与“女人”这两个概念如此直接而具象地联系在一起。

而眼下,这个女人躺在他面前,毫无防备,脆弱无比,生死一线。

“殿下?”孙权保持侧着身体的姿势,唤了她一声,期待她能给他一点回应,最好赶紧醒过来,好让他告别这尴尬的情境。

没有回音。

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男女授受不亲……但救人的理智和迫切告诉他,他现在必须将这些礼法顾忌彻底抛到脑后。他必须这么做。

“事急从权……殿下,冒犯了。”孙权低声道,声音很干涩,仿佛不是在告知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而是在极力说服他自己。原本冻到僵硬的手指此时已有所缓和,孙权一咬牙,侧着头将视线定定落在旁侧火塘内的火苗上,向前几步,而后半跪下来凑近广陵王。他仅凭手上的触感去寻找那件中衣的系带,找到绳结后便以匕首刃尖精准挑开,而后极力避免着不必要的触碰,快速将那件湿衣自她身上剥下来。

可当湿衣褪下,孙权却从余光中看到,广陵王的身上还有束缚。他只好又把头偏过来一点儿,用眼角去窥,才发现那是一层同样透湿的、紧紧缠绕着她的束胸布。孙权的动作彻底僵住了,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心跳声犹如擂鼓,连指尖都仿佛着了火。同时他也明白过来,原来是这层束缚阻碍了她的呼吸和气血循环,否则以她的身体素质,不该在被挤压出水后还如此昏迷不醒。

该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这时,孙权突然想起来,或许他刚刚把她从湖岸边拖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地方。这个想法令他觉得更加难堪了,不得不暂停下来让颧骨的热意冷却一些。终于,他横下心来,深呼吸迫使自己定下心神,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要赶快把这一切彻底结束。

但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孙权再次靠近广陵王,却突然意识到这层最贴身的布料恐怕不能再用匕首,那会划伤她的皮肤,所以这次他必须用手。

少年侧着脸,下颚线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结无比艰难地滚动一下,只得认命。束胸布在被浸湿后更加纠缠难解,他不得不用掌心压住布料末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缠绕的布帛在他手下一圈圈松开,发出细微而粘滞的分离声;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多次触碰到她锁骨与肋骨处的肌肤,带起冰冷却柔软滑腻的触感;她发丝之间与她在呼吸时不断散发出潮湿的水腥气,萦绕在他周身。孙权虽极力逼迫自己去忽视这一切,却不能阻止热意浸透耳根,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擦过她身体上一片触感异样的肌肤。不同于周围肌肤的光滑,那似乎是一道凸起的、粗粝的、狭长的痕迹。

孙权的动作猛地僵住,瞳孔都跟着收紧,所有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霎时褪尽,连那些占据他感官和头脑的窘迫尴尬情绪都在此刻退避三舍。

他根本不必垂目去看,因为身体比头脑更先认出了它——那是他亲手留下的烙印。

金属没入血肉时的滞涩感,血色溅上手背的温热触觉,以及她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楚,那将半边天际烧红的大火从记忆深处伴随着呼啸声摧枯拉朽烧灼而来,比在任何一次回忆中都更加清晰锐利,令此刻的孙权倍感荒谬与割裂。

这个他眼下拼死拼活要从死神手中夺回的人,竟然是他曾经费尽心机要杀死的人,这简直是对他所有野心和算计最恶毒的嘲讽。而那道疤的存在更是映照出了一个自以为冷酷决绝实则慌乱无措的自己,提醒着他,他的权力之路伊始就伴随着如此狼狈的失败。

但,同样也是那道疤……她那时,竟然伤得那么重吗?

孙权还别着脸,猜想那道伤疤就盘踞在她腹部,形态必定十分丑陋,这使他无端感到一丝刺痛和不快。有一种比野心更原始、比算计更本能的情愫,在这个与世断绝的绝境里,悄然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与自厌。

孙权本应当缩回手,但那原本僵住的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颤抖着,极其轻微地再次抚过那道疤痕——那道属于他的罪证。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害怕会惊扰她,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于怜惜的战栗。

我在做什么……

这时,广陵王从唇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吁,又像是一声叹息。那抹带着潮气的温热气流扑在孙权手腕上,使他在那个瞬间寻回了自己的理智。这个少年浑身一激灵,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便被强硬地尽数压下,沉淀为一种更加晦暗深沉的复杂心绪。

他没有再犹豫,只是小心地避开那道伤疤,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迅速,却奇异地褪去了一丝尴尬,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郑重。

最后一圈湿布松散开,孙权立即展开那床柔软干燥的丝绵被,将被褥上端高举过眉,将自己与她彻底阻隔开来。而后他用那床棉被将她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裹住,又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离火堆更近、更温暖的地方。

在完成这一切后,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仿佛已耗尽全部气力,背靠车壁脱力地跌坐下去。

孙权靠着湿冷的车壁,抬起手来,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尚在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道疤痕粗粝的触感,又像是她肌肤冰冷的温度。火光忽明忽暗,发出噼啪轻响,映照着这个少年晦暗不明的侧脸。有一个瞬间,孙权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杀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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