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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术篇·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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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政务的实操让孙权发觉了自己的天赋,在尚香抱怨人情与事务繁杂的时候,他却一日比一日愈发得心应手。而走出家门也更加开阔了他的眼界,放眼中原,讨董之后各路诸侯此消彼长,有袁绍在冀,曹操在兖,公孙瓒在幽,近有刘表在荆,袁术在豫。世间从来一山更比一山高,他的视野从前只放在兄长与广陵王身上,还是太窄了。

等我长大,等我累积经验。他想,他无数次这样想。

可长大,这个过程太漫长了,太漫长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人都必须看着他,必须洗耳恭听他的话呢?

出于这种复杂却也简单的好胜心,孙权没有拒绝,他注视着她,只问:“怎么比?”

“人或剑被打出屋檐的算输,被抵住要害的算输,三局两胜。”

“可以。”孙权望着她,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过我今夜没带剑防身,或许……”

“用我的。”孙权果断道。他在这种时刻对她倒是大方无比。

广陵王笑了,一半是无奈另一半是怜爱,孙权却无端联想到在王府书房那个下午,那段鸢虎之辨。

“你应该对尔虞我诈从不陌生,为何独独介意我做的事?”

“……很多事情,等你长大就懂了。”

那张脸,那个有点哀伤的眼神。

孙权站起身,将宝剑从鞓带上叮叮当当解下来,排在房瓦上,向广陵王介绍道:“白虹、紫电、辟邪、流星、青冥,这些剑我前不久都磨过,你要哪一把?”

广陵王一一看过,却见孙权独把那柄鎏金髹红漆鞘宝剑拥在怀里,那剑穗上还系了一只晶莹的红玉环。她忆起来那天他在园里瞌睡时怀里抱的也是这柄剑,就问他:“那它叫什么名字?”

“它的名字叫百里,我从小惯用它练剑。”他望着怀中剑,像对待多年老友那样轻轻拍了拍剑身。

“那如果我说我就要它呢?”她狡黠一笑。

“不给你。”他对她有意见,因此拒绝得干脆,“都听到我说是惯用剑了,你是纯粹故意戏弄我。如果我勉为其难同意,你就说你是说笑的;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会说我小气,你就是想看我纠结为难。”哪有人会这么没眼色,更何况她可是广陵王。

把戏被看穿,她就笑:“小气鬼。”而后就近随手拿了白虹剑,脱去剑鞘横在胸前,观那兵器,只见剑身反着清明月光,寒气凛凛,真如青空中一道白色长虹。

“这些剑的名字,是一直有的吗?”她突然问。

“它们本来都无名,是我取的。”孙权昂头挺胸,这些剑的名字是他精心挑选,皆有典故出处,他对自己学问极有自信。

“是吗。”相传聂政之刺韩傀,荆轲之刺秦王,当日皆有白虹贯日之异象,孙权为此剑命名白虹,大抵是仰先秦义士之豪壮。但白虹贯日的另一个隐喻,是臣下弑君。

广陵王捧着剑沉思,心中略有些悲凉。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寓意。

此时明月已至中天,谯楼三更鼓响,檐间铁马叮咚,凉风中隐约送来千家万户捣衣声。

两个人掣剑在手,各自退到房脊两端,直至脚跟抵住脊兽。孙权抢先她出手,踩着脊瓦飞奔而来,以剑直指她脖颈,却被她架隔遮拦几回,偶然间卖个破绽,剑身自她腋下穿过,被紧紧夹住。屋顶并非平地,并不容易站稳,她用手臂夹着那剑向后一带,孙权便彻底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她怀里跌。

……并没完全跌进去,因为她抬起另一只手臂扶住了他,与此同时,白虹寒丝丝的剑刃也别在了他后颈上。孙权知道这局自己已输了,涨红了脸要起身,却见她后撤了两步,然后把手松开——他就这样直溜溜滑下去,直接拜倒在了广陵王脚下。

“别拜了,心领了,起来吧。”她的声音里明显忍了笑。孙权翻了个身坐在屋顶上,并不看她,也不接话,抱着臂气鼓鼓地生了一会儿气,气自己的剑术还是不够精进,也气广陵王每次都能游刃有余地戏弄到他。

她从他身后递剑过来,戳他后背道:“又生气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

谁和你是朋友,谁又需要你的安慰了。孙权这么想着,把百里剑从她手里抢过来,说道:“谁生气了?别乱猜,我只是歇口气。”三局两胜,胜负未定,他还有翻盘的机会,不可能谈放弃。

第二回孙权谨慎了许多,两道冷冽剑光你来我往在半空纠缠十几回,眼见锋刃便要逼向她的脖颈,这边只注意手上动作,那边便顾看不了脚,被她在小腿上轻轻一绊,他便从屋脊跌下,尖叫着极速向檐边滑去——

火光电石间,广陵王用脚勾住房瓦,伸手牢牢握住了孙权的肩膊,止住了他的下滑,令他稳稳在檐边停住。这一次她没随便松手,夜风吹乱了她前额的碎发,也吹乱了少年的眼睛,月光在她衣料上的夔龙暗纹游走,在她所持的白虹剑上粼粼闪烁,在她的双眸中跌碎幻作流光溢彩。

咚咚,咚咚,咚咚。

美人如玉剑如虹。孙权劫后余生般喘着气,按捺着因慌乱而极速鼓动的心跳声,却在望向广陵王的那个瞬间,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广陵王以一种万分优雅的姿态把孙权从房檐边拉回来,脸上有几分狡黠的坏笑:“别那么大声,行吗?一会儿把人招来。”她绊他那一脚很难不说是想故意吓他,给他吃点教训,孙权想说什么,却突然听见房屋底下传来响亮的叮当一声,脸色不由一变。于是他便不再接她的话,只独自匆匆从房顶翻下楼去了。

广陵王跟在他后面不明就里地翻下楼来,见他在楼下的花丛中四处搜寻,原来是刚刚差点滑下楼来的时候他脱了手,因此百里剑从这高楼上跌了下来。

她走过去看他忙忙乱乱地找,那剑被搁在一旁,依然锋利明亮,看着并无大碍。但孙权跪坐在花丛中,面上神情并无庆幸——在他手中,剑穗上所系的那个红玉环已碎成几节。

广陵王便凑近瞧,因笑道:“这次算我的。这红岫玉成色不错,但也并不是什么少见的珍品,我王府里有的是,等回去之后赔你一个更好的。”

但孙权听了她这话低了头,并没什么反应,少年额前的碎发被岚岚夜风吹乱,暗夜之中很难看清他脸上的神情。气氛非常不对,广陵王也敏感察觉到了,她不安起来,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终于孙权摊开手掌,掌上是再难拼回原状的玉环碎片,他说:“……殿下说的是,它并非珍品,然而却是父亲遗物。”

纵然还会有稀世玉石价值连城,却不可能再及得上它。

广陵王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如临大敌,只觉得身上似有数千只蚂蚁在爬。这不是可以玩笑的事,她望着这个又陷入无限阴郁的少年,不由都小心翼翼起来:“……对不起,仲谋,我不清楚这回事,我真的很抱歉。”她顿了顿道,“我会赔给你……”

“不用了。”孙权从花丛里起身,还剑入鞘,又从广陵王手上取过白虹,重复了一遍,“不用了。”

夜色之中,这少年一言不发,别开脸兀自转身上楼去了,不一时便又仍坐在屋脊上,瞭望远处。而广陵王徒留在原地,长叹口气,只得又将那盏提灯点起,慢慢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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