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代号鸢孙权】其惟春秋 > 第2章 参商篇·壹

第2章 参商篇·壹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译: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当今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快乐呢?)

良久,两个人都并未讲话,只有风声簌簌从清晨叶间穿过。金桂不知何时都已歇落,细小的瓣片躺在地面零落成泥,只余残香。

孙权望着她。来王府借住的几月,他曾亲眼见过她著的文章,亲耳听过她在经筵上与学官的对答,是字字珠玑,哀梨并剪。那才能令他敬仰,却又无端觉得可憎。因为他是个极敏锐细致的人,而在她的文字和言语中,他窥见了一个女子,同他一样,隐忍的雄心。

他早就知道,那年广陵王去往江东,寻到他们孙家并非巧合,而是有备而来。

这是广陵王,他在心中提醒自己。

于是话又讲回来,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却是广陵王。

其实孙权明白,那时候广陵王一定是挺喜欢他的。但那种喜欢,是长辈看见听话乖巧的晚辈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欣赏和宠爱之心,它的本质和看见一只小猫小狗自然而然升起的怜爱没什么不同。更何况,他是孙家的孩子,孙策的亲弟弟,广陵王照拂他只不过是出于利益考量以及对于孙策感情的附赠。如果今天是尚香来到绣衣楼,她也是一样照拂对待,别无二致。

不巧,这两种感情都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这样一想,她付诸在他身上的那些喜爱与柔情便犹如衣衫上的尘埃,轻轻一拍便被他掸落在地,也并不觉得可惜了。

那根本不是我的东西,孙权面无表情地想道。

影子在脚下若隐若现,标志着清晨已然过去,晨读时间结束。他退进廊下的暗影里,躲开过分灼眼日光。

对于兄长和广陵王的暧昧往来,孙权始终抱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一方面孙策沦陷于爱恋中的痴傻令原本长久仰望兄长、心中暗暗试比高的孙权又寻到兄长一处短,心里忍不住纳罕又轻嘲:耀眼张扬的兄长竟然也会有被人拿捏住的一天;另一方面他却又忍不住愤慨:据说兄长情到浓时竟然问她可愿换地称王,江东六郡任君挑选。道听途说的消息,谁也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他却不可避免地偏激想道:当年父亲战死荆州,兄长不过十七岁,北方已无他们孙家的容身之处,这才不得已南下。童年记忆中他们一家人在战火中颠沛流离,向着袁术那个无信无义之徒低三下四,兄长为立足江东,与士族一刀一剑拼杀,流尽鲜血,才有了今日的江东孙氏。她广陵王凭什么?她怎么配?如真有此事,兄长真是好糊涂,太糊涂。

但血浓于水的亲人岂可怪罪,更何况那是犹如太阳的兄长,这世上哪怕是背阴植物也不能失去阳光给予的营养。他太过耀眼的时候或许会令你有所不适,但你却仍要将枝叶向着他,深深依赖他,唯恐失去他。

于是,那份愤慨便只能迁怒到外人身上。

又是一年上巳节,春和景明之时,广陵王受邀到寿春郊外同孙家人一起宴游踏青。孙策和广陵王于人马最前并辔而行,自不必说,忽见上空一列回迁大雁,两人都不由惊喜大叫,一路纵马追至水畔,便见岸侧大丛芦苇,那些大雁便散落栖息其间,另有毛色明丽野鸭若干。

“来比试弋射?看谁先射中头雁?”孙权看见他兄长侧头对广陵王笑。

她已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好啊,若我得到头雁,你便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口气很大嘛,若是我得头雁?”

“我便应你一个要求。”

……

举弓,搭弦,瞄准,拉满,放弦。那枚箭矢便刺穿飘飘欲飞的芦花,自她的鬓角擦过,带动风声簌簌。那毛羽丰厚、脖颈修长的白额头雁都来不及哀鸣便被一箭贯喉,应声倒地,惊动一池水鸟振翅离去。

广陵王与孙策皆是讶然回头,正望见孙权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收起弓箭,抬头看见这两人同时盯着自己,脸上便露出一派无辜的不明所以。

她先回神,爽朗一笑,对着孙策挑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在这争来斗去的,反倒叫仲谋抢了先了。”似乎并未将那擦鬓一箭放在心上。

孙权起身,去往芦苇荡中捡拾那中箭的头雁,雁子分量很重,他必须将它揣在怀中才能带走。往回折返的时候却望见广陵王与兄长的弓箭与箭筒交叠横置在草地一边,而那一对璧人已靠坐在一处,兄长以手臂揽住她后腰,将头倚在她那截脖颈上,大狗撒娇一样,向她轻声诉说着恋人间的絮语。而她手持一截芦苇,轻轻挠他鼻梁,引来亲密推搡。

日头正盛,孙权垂下眼睑,在芦苇荡中换了个方向离开,那自头雁脖颈淌下的暗红血迹洇湿绀青色衣袍,留下更为斑驳混沌的一块暗色。

没人知道,在举箭搭弦的那一刻,那双带着决然杀意的幽绿色眼睛同箭矢连线的终点,是,广陵王的脖颈。

他坚定而冷酷地想,有些事情,兄长是一定做不到了,无妨,为了孙家,我会动手。

对于广陵王的杀意并非一日之寒。在偃师城董卓府中,她将他按在柴堆上问他可愿与质子同死的那一刻,将他的精心布局视为稚子胡闹的那一刻,经年的防备与偏见终于化为怨毒。

孙权不可遏制地想,广陵王,你把我当做什么呢?兄长的附庸,长不大的孩子,你对我固然温柔,可你不知道,你的温柔里有一种你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傲慢。你从生下来就是王,正如兄长一出生便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对我而言得到一个受到瞩目的机会有多难。人们的重视给了你平和的面貌和心,所以你当然不会懂我的面目狰狞与剑走偏锋。

少年人对感情世界认知浅薄,因而总是黑白分明。他这时对她必然不是爱,那就一定是恨,再没第三种可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恨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