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有清理宫室的士兵来报,角台殿宇清出白骨,白骨周侧有长剑一把,宫人说,那是文汉女帝的贴身之物。孙权端坐于军帐主榻,看士兵将那长剑平举过头顶,恭敬呈到他眼前条案上,连绵雨水落在帐顶,滴滴答答,这样的阴雨天总难免令人心中寥落。
士兵告退,掀帘走出,卷进一袭湿润风雨,然后有人掀帘走进,跪伏于案前。
那个贴身女侍,黑眸黑发,眉目英气,脸生的很像从前她身边的那个叫蝉的女官,难怪要留在身边日夜相伴,原来传闻中心冷如铁的女帝也会追忆往昔。
可惜她此刻跪在孙权面前,结结巴巴答话的样子,全然不像。看来只是形似神不似,令人好生失望。
蝉的死,是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万不可磨灭的旧伤疤,多年过去仍在皮下隐痛。
孙权问,女帝在城破前可曾用了什么膳食。
说出“女帝”两个字的时候,孙权停顿了一下,好拗口,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习惯性称呼她广陵王。
答曰,城中粮食早已所剩无几,女帝誓与将士同甘共苦,城破前三天之内只用一盏薄粥,些许桑葚,仅此而已。
这是场极为艰苦的仗,对女帝是,对魏吴联盟亦是。攻城之战历经四月,从秋天打到冬天,登墙冲锋的曹吴士兵前仆后继,尸体堆到快有半城墙高,最后几乎是踩着尸身登墙,但效果微弱,雒阳依然固若金汤;一月后,女帝终于下令进攻,兵分六路自六道城门出,城墙上是密密麻麻弓箭手,一旦出城便只有死与赢两个选择,若有胆敢擅自回城者视同敌军,即刻乱箭射死。女帝诏书曰:“后退者诛!前进者赏!能于万军之中取逆贼阿瞒(曹操蔑称)、貉子(孙权蔑称)首级者,重奖黄金万两!”此诏一出,文汉兵将皆士气大振,一时间行刺魏吴麾盖者甚众,在激烈澎湃的混战中,女帝很快击退了魏吴联盟。
孙权与曹操以及众谋士共同商议后,认为强攻不现实,那便只剩下围城一条路。
那时正值秋日,他们先是抢先收割了雒阳近郊方圆百里的稻粟,然后于上游截断谷、洛两道流向雒阳的重要水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耐心等待。
雒阳撑了三个月,直到入冬后再也撑不下去。
孙权又问,女帝可有遗言。
女侍对答,城破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女帝怅然,长叹道:“今负元龙、威考(陈登、崔烈)矣!”自此再无话。
在死到临头的最后时刻,她没有想起青梅竹马的汉室先帝,没有想起端方如玉的汝南长公子,没有想起绣窗海棠下的江东小霸王。她根本不会想起那些在天下人茶余饭后或真或假传闻中的任何一位情人,她只是极愧疚于辜负了两个最初劝她称帝的肱股之臣。
所以,自然也不会想起他。
“你和她一点不像。如果是她,只怕早已殉主。”孙权说。
那女侍愣住,打了个寒颤,而后泪流满面,重重磕头求饶,那声音听得孙权心烦意乱,不耐摆手让人下去领奉归家。这四个月他已杀了很多人,并无必要在一切结束后又多杀一个。
帐中极安静,越发衬得帐外雨声伶仃,炭盆中的火烧得很旺,博山炉燎出沉香厚重的气息。紧迫战事令孙权四个月没睡过一夜好觉,此刻神经骤然松懈,倦意便上涌。那长剑还置在桌案,锋刃因为受了火淬而越发光亮如镜面,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因年岁增长而愈发锋利的五官。
在他漫长晦暗的少年时代里,也曾无数次从长剑锋刃中逼视自己的眉眼。此刻一晃神,好像真突然望见自己少年时期那张略显幼态圆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