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道城这几个月的惊心动魄，如同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终于可以离开，去往那个被称为“故土”却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感到的是一种解脱后的茫然。孙珩……这个强大、冷酷、却又屡次让她感到一丝莫名安全感的男人，从此应是陌路了。这样也好。

陆臻将孙珩对黄寗栩那短暂的停留和对话看在眼里，虽然两人言语平淡，但那片刻的专注和莫名的气氛，让她心中酸涩难当。她咬了咬唇，瞪了黄寗栩一眼，赌气似的率先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夷道城。黄寗栩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闭上眼，将城头那道或许存在的凝视目光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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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行程，还算平静，身旁有孙平领的一队秩序俨然的轻甲骑兵护送，连半个毛贼也不曾遇上。

陆臻虽对黄寗栩心存芥蒂，但毕竟世家小姐出身，顾及颜面，也并未直接寻衅，只是偶尔在歇息时，会故意与自家侍女高声谈笑，言语间透露出与孙珩、陆逊的“亲近”，以及对黄寗栩这种“来历不明”之人的隐隐不屑。

这日晌午歇脚时，陆臻见黄寗栩独自在一旁树下安静喝水，便忍不住踱步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天真：“黄家阿姊，听闻你是第一次回江东？莫要担心，建业繁华，非是江陵可比。只是……江东世家规矩多，阿姊久居外乡，若有不懂之处，或许可以来问我。”话语间，很自然地将自己放在了高人一等的位置。

黄寗栩放下水囊，抬眼看向陆臻，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恼怒，也无自卑，只是淡淡地说道：“陆姑娘好意我先谢过了。”她语气微顿，似有深意，“然，妾身归家，是认祖归宗，并非寄人篱下。便不劳陆姑娘挂心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清晰，不着痕迹地化解了陆臻的优越感，又点明了自己是回家而非投亲，反而显得陆臻的搭话有些幼稚和多余。陆臻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回应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心中却更觉气闷。这女子，真是油盐不进！

是夜，宿于驿馆。众人安歇后，黄寗栩借故检查行李，将鱼榷唤至自己房中。门一落锁，黄寗栩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鱼榷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喉间一凉！黄寗栩手中那根看似装饰的银簪，尖端已稳稳抵在了她的咽喉要害之上！速度之快，下手之准，让鱼榷这老练之人也骇然变色！

“女……女公子！您这是何意？”鱼榷虽提高声量，却不敢动弹。

黄寗栩目光如寒冰，死死盯着鱼榷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嬷嬷，夷道城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能活到现在，不是你忠心，而是我命大，以及……你还有用。”

鱼榷瞳孔骤缩。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的人，又想搅动什么风雨。”黄寗栩一字一顿道，“但从现在起，你给我记住，你唯一的身份，就是黄家积年的世仆，拼死护住主家遗孤归宗的忠奴！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辅助我，安安稳稳回到黄家，认祖归宗！”

她手腕微一用力，簪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珠：“黄家不认识长大的我，需要你这个‘老人’来证明我的身份。这是你目前最大的价值。若你再敢有任何妄动，坏了我的事……”她凑近鱼榷耳边，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低语，“那么，你在夷道城借口缝补军衣时往夹层里塞的写给潘章的绢条便会被送去孙珩的书案上。”

“你，你怎知……”鱼榷大惊，这个自己自小看大的小女娘心思竟如此之细致。

“当你主动请缨缝补军衣时，我猜到你对我阿父和江东似乎并不那么忠诚了，怎么？想弄死我？你猜那绢帛被我取出埋在了哪里？哦，对了，刘申和刘酉是知道的，只需要护送咱的军爷传个消息，我就有办法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说完黄寗栩露出浅浅的微笑。

鱼榷浑身冰凉，她能感觉到黄寗栩话里毫不掩饰的决绝。这个她一直以为可以掌控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一头能反噬的幼兽！她毫不怀疑，若自己再行差踏错，黄寗栩真的会下手，甚至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

“老奴……老奴明白！老奴一定尽心竭力，助女公子顺利归宗！”鱼榷连忙表忠心，声音充满了恐惧。

黄寗栩缓缓收回银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明白就好。出去吧。”

鱼榷几乎是踉跄着地离开了房间，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小主子，绝非池中之物。往后，须更加小心谨慎了。

黄寗栩看着关上的房门，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银簪。前路漫漫，杀机四伏。陆臻这样的小姑娘不足为惧，但鱼榷这条毒蛇，必须牢牢捏住七寸。

而那座遥远的、陌生的吴郡都城，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呢？她深吸一口气，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回到黄家，在这乱世中好好活着，是她眼下唯一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