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城外的零星溃兵和流寇在韩迟率部的几次清剿下,已基本肃清,通往吴郡的后方道路渐趋安稳。而守府之内,几桩悬而未决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结果。
这日傍晚,尉迟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孙珩的书房,将一份薄薄的绢帛密报呈上。孙珩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简洁却确凿的字句——军议司秘档载曰:水军白泽营黄都尉黄洹化名黄珏携妾室入蜀,于蜀中育有一女,未有名,小字寗栩,黄氏本宗一世仆随护,名曰鱼榷。
所以,黄寗栩“黄公覆之遗孤”的身份。
是真的。
孙珩放下密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身份是真的,那鱼榷关于黄洹功绩及其自身“忠仆”身份的说法,便也多了几分可信度。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再将黄寗栩当作寻常细作或来历不明之人拘禁于此。
然而,证实了身份,并未消解他心中的疑团,反而添了新的不快。既然身份属实,她为何从一开始就百般隐瞒,甚至在他多次试探下依旧守口如瓶,那般戒备?是自幼潜伏养成的习惯?还是对他、对江东心存极大的不信任?
这种被蒙在鼓里、尤其是被一个自己屡次出手相救的女子刻意提防的感觉,让孙珩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不悦。这一切内心戏其实都源于对这女子隐隐绰绰的好感,不可否认,在这个和自己并未很熟稔的女子面前,孙珩屡屡感到一种无力感。
基于身份的核实和当前相对平稳的局势,孙珩做出了决定。他下令释放鱼榷,但仍命人暗中监视。同时,安排一支可靠的百人骑兵,护送一批人返回吴郡都城建业。这批人包括:一直想打包送走的借居府内的陆臻及其仆从;以及黄寗栩主仆和刚刚获释的鱼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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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那日,天色灰蒙蒙的,一如许多人的心情。守府门前,车马辚辚。陆臻早已收拾停当,穿着精致的骑装,披着绯色斗篷,眉眼间既有即将归家的雀跃,更有对送行之人的不舍与期待。她频频望向府门内,等待着那个身影。
黄寗栩则简单得多,依旧是素净衣裙,带着绒绒和燕燕,安静地站在分配给她们的马车旁。鱼榷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一副劫后余生、感恩戴德的模样,但偶尔抬眼看向黄寗栩背影时,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狠戾。
孙珩终于出现,他身着常服,并未披甲,更显身姿挺拔,面色依旧是淡淡的。韩迟跟在他身后,负责安排具体行程。
陆臻立刻迎了上去,声音娇柔:“孙将军,多谢您这些时日的照拂,见着你臻儿就安心了,这就回都城去。”她眼中满是不舍,几乎要溢出泪来。
孙珩的亲卫孙平在一旁套好了马车的辔头,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家主公不稀罕你来看的好吗,整天赖贴也不嫌累?
孙珩对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也算客气:“一路保重。”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不远处的黄寗栩身上。
黄寗栩感受到他的视线,依礼微微屈膝,却没有抬头与他对视。
孙珩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朝她走了过去。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此去建邺,虽路途尚远,但护送骑兵已安排妥当,会平安到达,不会再有溃兵滋事。”孙珩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过将军。”黄寗栩轻声回应,依旧垂着眼睫。
孙珩顿了顿又道:“待我配合陆都督处理完战后诸事,也会回都城。”
短暂的沉默。黄寗栩只淡淡嗯了一声,空气仿佛凝滞。
孙珩看着她疏离的头顶,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她就没什么想说的?哪怕一句对隐瞒身份的解释,或者……一点点的不同?
最终,他只是沉声道:“保重。”
黄寗栩再次屈膝:“将军亦请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孙珩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回府门内,背影决绝。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竟会因此产生情绪波动的自恼。
黄寗栩直到他身影消失,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空荡荡的府门,心中竟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