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孙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份过分的平静中看出些什么。“他二人身手确实不错,是可造之材。如今城池安危系于一线,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
黄寗栩依旧沉默。她能感觉到他的审视,心中警铃微作,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短暂的沉默后,孙珩忽然道:“听竹苑还住得惯吗?若缺什么,可告知韩迟。”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但出自孙珩之口,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黄寗栩心中微诧,面上却不露分毫:“谢将军关怀,一切安好,并无短缺。”
孙珩“嗯”了一声,视线转向庭中那几竿瘦竹,仿佛随口问道:“之前誊抄的文书,观黄小娘子的字迹端秀,想来家中颇为用心,不知是蜀中哪位大儒开的蒙?”
来了。试探又开始了。黄寗栩心中一凛,语气依旧平淡:“民女惭愧,家中虽是行商,但父亲管教甚严,平日多在宅中学习女红账目,对书文研习甚少,并未客请名士西席。无非是胡乱练过几天字罢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对忠烈遗孤之事绝口不提。
孙珩转过头,挑眉,深不见底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似乎想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他自然不信她对书文知之甚少,但她这番说辞,却也挑不出错处。
尉迟枫的线人送回的消息,确实核实了吕蒙生前的旧部黄洹有一女流落在外,年纪相貌与眼前女子大致相符,但其生母不明,幼年经历模糊,且黄家本宗对此事态度暧昧,并未得以印证。
“是吗。”孙珩淡淡应了一句,不再追问。他今日过来,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想亲自看看这个女子。她就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投石下去,只能听到一声微响,却探不到底。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悦,却又莫名地被吸引。
“你好生歇着吧。”孙珩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阵微寒的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苑门外,黄寗栩才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薄汗。孙珩的每一个问题似乎都别有深意。他为何突然问起她的启蒙先生?是随口一提,还是暗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转身回到屋内,对绒绒吩咐道:“去把窗户关小些,有些冷了。”
必须更加小心。孙珩的疑心并未消除,反而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似乎对她更关注了。这绝非好事。
而走出听竹苑的孙珩,眉头微蹙。尉迟枫核实的信息,鱼榷的供词,以及这女子本身的言行……种种线索交织,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真相。她越是谨慎疏离,就越显得可疑。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或许……她真的有难言之隐。
“将军,”尉迟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回廊阴影处,低声道,“潘璋部那名被俘军官,受刑不过,昨夜已死,未再吐出有用信息。”
孙珩眼中寒光一闪:“死无对证?倒是干净。继续盯紧府内府外,尤其是与潘璋旧部有牵连之人。还有,”他顿了顿,“听竹苑那边,也看紧些。”
“是。”
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夷道城的春天,来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