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末，夷道城在经历了一整夜惊魂般的鏖战后，迎来了一个血色黎明。

夷道与夷陵之间仿佛有一道蔓延的火蛇，舔舐席卷起周遭的尘埃，让天际都变得殷红。

城西被撞破的城门处，残木与尸体混杂，暗红的血液浸透了泥土，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几处被火箭引燃的民宅余烬未熄，兀自冒着缕缕青烟，如同枉死者不屈的魂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金疮药和草木灰混合的刺鼻气息。

返城的守军和青壮民夫正在军官的呼喝下，清理着街道上的障碍和零星尸骸，将伤员抬往临时设立的医棚。气氛沉重而忙碌，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惨痛的代价冲刷得所剩无几，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麻木。偶有寻亲觅友的喊声响起，更添几分悲凉。

夷道守府内，灯火通明了一夜。孙珩卸去了沾满血污的甲胄，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坐在主位上，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却依旧锐利，快速浏览着韩迟呈上的各类文书——伤亡统计、城防损毁报备、粮草军械清点、抓获俘虏的审讯记录……

“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五十九，轻伤者逾二百。”韩迟的声音带着沙哑，“城门损毁严重，西面城墙有一段需要紧急加固。缴获兵器铠甲若干，俘获蜀军四十六人，多是轻伤。”

孙珩指尖按着太阳穴，闭目片刻，复又睁开：“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妥善安葬，加倍抚恤。伤员全力救治，所需药材若城内不足，即刻派人往陆口大营求取。城门着工匠连夜抢修，城墙加固不得有误。俘虏……分开详细审问，尤其是关于马良部动向及城内接应细节。”

“末将明白。”韩迟领命，又道，“将军，您已一夜未合眼，不如……”

孙珩抬手打断他：“无妨。刘备虽遭火攻，残部犹存，蜀地援军亦不可不防。夷道乃咽喉之地，绝不能再次有失。增派斥候，严密监控西、北两个方向。另外，”他目光微凝，“昨夜那个内应，以及……偏院那几位‘客人’，需得尽快处置。”

提到“客人”，韩迟神色一肃：“是。那处小院已不安全，且鱼榷涉及通敌大案，末将以为，应将黄小娘子主仆迁入守府内看管，更为稳妥。”

孙珩略一沉吟：“可。将府内东北角那处闲置的‘听竹苑’收拾出来，派可靠人手看守。对外便称，为保黄盖老将军遗孤的安全，特接入府中照拂。”

“遗孤？”韩迟一怔。

孙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鱼榷为求活命，倒是吐露了些有趣的东西。去，将她提来，本将要亲自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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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府地下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内，仅有一盏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鱼榷被除去了钗环，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早已没了往日那份镇定的忠仆模样。听到沉重的铁门开启声，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

孙珩坐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韩迟按剑立于其侧，尉迟枫则如同影子般隐在门口的黑暗中。没有多余的刑具，但无形的压力已让鱼榷喘不过气。

“鱼嬷嬷，”孙珩开口，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昨夜精彩得很。马良溃逃，你的同伙伏诛。现在，告诉本将，你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鱼榷浑身一颤，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哭嚎道：“将军！将军明鉴啊！老奴冤枉！老奴对天发誓，对吴侯、对江东绝无二心！老奴……老奴是黄洹黄公子的家仆啊！”

她开始声泪俱下地讲述早已打好的腹稿：“我家公子，乃是黄盖老将军之子！奉吴侯密令，潜伏荆州多年，忍辱负重，只为江东大业！此番吕蒙将军奇袭荆州，我家公子冒死策反糜芳、傅士仁等将，助吕都督功成，此乃天大的功劳啊！”她将黄洹的“功绩”渲染得淋漓尽致。

“然而……然而天妒忠良！公子他……他竟在混乱中被潘璋将军的部下所害！说是争功，实则是杀人灭口啊！”鱼榷捶胸顿足，演技逼真，“潘璋部下那些人，骄横跋扈，目无军纪，见我家公子立下大功，心生嫉妒，这才……老奴拼死，才护着我家小娘子逃出虎口，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只想回到江东，将小娘子平安交还黄家，告慰公子在天之灵！”

她巧妙地将情报泄露的罪名扣在已死的潘璋部下头上，将自己和黄寗栩塑造成受害者与忠仆。“昨夜……昨夜那贼子，便是潘璋部下余党，他得知老奴知晓其勾结蜀军、欲趁虚夺取夷道的阴谋，便要杀老奴灭口！幸得将军神兵天降，救了老奴和小娘子性命啊！”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孙珩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