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野自宫中述职归来,已是华灯初上。皇宫内的应对、陛下的嘉许与深谈,皆在他心中沉甸甸地压下,却又因某个清晰无比的决定而显得异常坚定。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墨色暗纹常服,穿过镇国公府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脚下方向却并非自己的院落,也未先去拜见父母,而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府邸深处那处较为僻静的小院。
院墙不高,隐约可闻内里的笑语声。他驻足于月洞门外,并未踏入,只隔着疏朗的梅枝向里望去。
院内,廊下悬着明亮的灯笼,将一方小天地照得暖意融融。江晴敏正坐在石凳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看着换了寝衣的江明宇如同快乐的小雀儿,围着她和小桃、梨梨,叽叽喳喳地复述着在学堂新学的诗句,小手还比划着。小桃和梨梨掩唇轻笑,时不时逗他一句,惹得小家伙跺脚撒娇,又扑进姐姐怀里。江晴敏便笑着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里是全然放松的宠溺与安宁。
冬夜的寒气似乎都被这小院里的暖光与笑语驱散了。崔承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冷硬的眉眼在无人察觉处,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见她与弟弟团聚,一切安好,他心中那点因宫务繁杂而生的躁意,也悄然平复。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深深看了一眼那灯光下柔和的身影,便悄然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父母所居的颐和堂走去。
颐和堂内,暖香袅袅。
镇国公崔沅与夫人镇国公主景阳正对坐弈棋。见儿子归来,两人皆放下手中棋子。崔沅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威严;镇国公主则雍容华贵,气度天成,眼神睿智而温和。
“父亲,母亲。”崔承野躬身行礼,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野儿回来了,此行一切可还顺利?”镇国公主关切地问道,示意他坐下说话。
“回母亲,一切安好。陛下对火药及水利规划,甚为满意。”崔承野言简意赅地回了公务,随即,他抬起眼眸,“父亲母亲近来可安好?”
“一切都好。”景阳笑着回。
崔承野目光平静却带着坚决,望向自己的母亲,直接切入“母亲,儿子此行回来,另有一事,需禀明父亲、母亲。”
“哦?何事但说无妨。”崔沅端起茶盏,看向儿子。
崔承野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落地有声:“儿子意欲,与平阳侯府嫡女江晴毓——和离。”
“哐当!”镇国公主手中的团扇不慎滑落,撞在棋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野儿,你……你说什么?和离?!”
崔沅亦是浓眉紧蹙,放下茶盏,声音沉肃:“承野,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何况此乃陛下亲赐的姻缘。为何突然作此决断?可是那江氏女有何重大过失?”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试图找出端倪。
崔承野迎接着父母审视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并无重大过失。只是,”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儿子与她,实在性格不合,难以相容。勉强维系,于她于我,皆是桎梏,于两家,亦非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