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面带温和而不失威仪的微笑,微微倾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接过茶盏,用杯盖极其优雅地轻轻拨弄了一下浮沫,象征性地啜饮了一小口。随后,她将茶盏递给身旁的林嬷嬷,目光慈爱地看着江晴毓,说了几句例行的吉祥话:“望你二人日后夫妻和睦,同心同德,早日为我崔家开枝散叶,绵延福泽。” 话语虽常规,却代表着长辈认可与期望。
接着,江晴毓又转向镇国公崔沅敬茶。崔沅神色依旧严肃如同铁板,接过茶盏,也只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他看着江晴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入我崔家门,便是我崔家人。当谨记家规,恪守妇道,修身持家,辅佐夫君,光耀门楣。勿负皇恩,勿负长辈期望。”
“儿媳谨记公公、婆婆教诲,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有违。”江晴毓恭恭敬敬地叩首应下,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轻松,这最难的一关,总算是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随后,镇国公夫妇便赐予新妇见面礼。镇国公主给的是一对通体翠绿、水头极足、毫无瑕疵的翡翠玉镯,由身边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呈上,那翡翠光泽温润内敛,仿佛凝结了一汪流动的碧水,寓意夫妻情深,圆满无缺。镇国公给的则是一柄用整块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玲珑如意,玉质细腻油润如凝脂,雕工精湛绝伦,线条流畅,象征万事如意,家宅平安。这两份礼物不仅价值连城,其背后所承载的寓意与认可,更是沉重而深远。
看着儿子与儿媳完成了这一系列繁复而庄重的礼仪,镇国公主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感慨。儿子年少成名,位高权重,却因连年征战和公务繁忙,婚事成了她心头最大的牵挂,如今总算成了家,了一块心病。崔沅虽面色依旧刚硬如同铁石,但那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为人父的安心。
整套流程下来,耗时近半个时辰,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古礼,繁琐而严谨,如同演练过无数次的戏剧。崔承野全程配合,举止无可挑剔,沉稳持重,充分展现了世家子弟的风范与未来国公的威仪,只是他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中,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仿佛眼前这一切盛大而庄严的仪式,不过是他身为崔氏继承人必须完美履行的职责之一。
礼成后,镇国公主温和地吩咐了几句,便让他们回自己院子休息。崔承野与江晴毓再次向父母行礼告退,方才转身,在众多仆役恭敬而畏惧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那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崇德堂。
从庄严肃穆的崇德堂回到属于他们的凌霄院,气氛陡然一变。虽然依旧规矩森严,仆从林立,但少了几分面对高堂时令人窒息的压抑,多了几分内宅主事立威的紧绷感。
院内,早已接到通知的所有仆役,按等级高低、职责不同,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庭院之中,鸦雀无声,垂手侍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等待着新主子的审视与训示。粗粗望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黑压压一片,无声地彰显着世子院落的规制与气派。
站在最前列的,是凌霄院原有的管事嬷嬷林嬷嬷,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干练,穿着体面的深褐色绸缎比甲,是崔承野幼时便在身边伺候的老人,掌管院内日常庶务,地位超然。她身后站着两名副手嬷嬷。接着是崔承野的贴身小厮长安、近卫崔铭和几名轮值的亲卫,他们虽算外院男仆,但因其职责与世子起居密切相关,也需在内院主子面前露面。长安机灵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崔铭等几个亲卫们则个个身姿笔挺如松,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军旅肃杀之气。
之后便是按等级排列的丫鬟们。大丫鬟四人,皆是镇国公主亲自挑选、放在儿子院里伺候笔墨、掌管衣饰等重要物件的,个个容貌清秀,举止沉稳;二等丫鬟八人,负责室内精细清扫、传话递物等事;三等丫鬟及粗使小丫鬟、婆子们则排在最后,阵容庞大。
崔承野与江晴毓端坐于正厅上首的两张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厅门大开,可以清晰地看到院中整整齐齐的仆役队伍。江晴毓经过方才在公婆面前的紧张与极力表现的恭顺,此刻回到了自己即将执掌的地盘,那股属于平阳侯府嫡女、未来国公府女主人的骄矜与高高在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她挺直原本就纤细的脊背,下颌微抬,目光如同检阅士兵的将领,带着毫不留情的挑剔与审视,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仿佛要在初次见面时,便用目光刻下自己的权威印记。
崔承野则神色平淡如水,目光掠过众人,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带着一种惯常的、居于云端般的疏离与掌控感。于他而言,这些仆役不过是维持这座院落精密运转的必要齿轮,忠诚与能力是关键,其他并不值得他投入过多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崔铭身上,崔铭立刻会意,“公子,有何吩咐?”
崔承野在崔铭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旁人都没听见具体内容。
崔铭瞳孔缩了缩,随机躬身应道:“是!公子。”随机归回原位。
在长安和几名亲卫身上略作停留,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整个丫鬟队列的最末尾站定一个人,她低着头,迈着细碎而拘谨的步子,从厅堂侧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走出,如同一个淡薄的影子,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的站在最不起眼、几乎要与墙角阴影融为一体的位置。
正是江晴敏!
按照内宅规矩,作为“陪房”跟随江晴毓嫁进镇国公府的江晴敏,也必须在新婚后,一同拜见世子和世子妃,只不过她身份尴尬而微妙,在赵嬷嬷暗含警告的目光下,收拾停当站在最末尾,尽量不引人注意。
她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弧影,视线牢牢地盯着自己洗得发旧的粉色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周遭这华丽而压抑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然而,当她出现的那一刻,端坐于上位、原本目光淡然的崔承野,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她依旧是那身粉色的、料子普通甚至略显寒酸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股子与这满院恭顺或谄媚氛围格格不入的清冷与孤寂感,却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华贵画卷中,意外滴落的一滴清冷露珠,突兀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几乎是瞬间,就与他脑海中昨夜那个意乱情迷的姣好面容重叠在一起……
崔承野眯了眯眼,危险的气息蕴藏在眼底深处,一种模糊的疑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隐隐约约地浮上心头,如同水底泉眼汩汩的水流。
崔承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刻痕。他迅速地移开目光,不再去捕捉那容易扰乱他心绪的纤细身影,将注意力重新投回到正在准备开口训话的江晴毓身上,只见江晴毓眉宇间已带上几分女主人才有的凌厉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