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晴敏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被秋实半推着，走出了耳房。与刚从内间闪出的、真正的江晴毓在昏暗的门口擦肩而过。江晴毓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留下一个急促而冰冷的眼神。

江晴敏被推进了新房的里间。屋内弥漫着酒气、熏香以及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男性气息。昏暗的烛光下，她看到那个她仰慕又愧疚的男子，正坐在床沿，微微喘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不复平日的清明，带着一丝被欲望侵蚀的迷离。

崔承野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到一个穿着大红寝衣的身影靠近，模糊的视线里，那面容似乎与方才的新娘重叠，又似乎有些不同……是酒劲上头，眼花了吗？他甩了甩头，试图看清，却被体内更凶猛的燥热攫住。

红烛高烧，流下的烛泪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灼痛。合卺酒的辛辣余味似乎还缠绕在舌根，但更强烈的，是体内那股被药物催发、不受控制的燥热，以及……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此刻却显得无比罪恶的影子。

他看着她，他的新娘，他的妻子——江晴毓。凤冠已被取下，繁复的嫁衣也换成了红绸寝衣，她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烛光在她艳丽的脸庞上跳跃，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是了，这就是他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妻子，平阳侯府的嫡女，陛下赐婚的对象，他母亲恩人的侄女。

他本该将全部的心神放在她身上，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尝试去接纳、去爱护这个即将陪伴他一生、为他绵延子嗣的女人。这是他身为崔氏嫡子、镇国公世子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是他对那沉重恩义的一份交代。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方才盖头掀起的瞬间，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在她偶尔低眉垂眼的某个角度，他会恍惚觉得……眼前的人是……是她？

那个在废弃驿站火海中，眼神沉静试图自救的少女；在昏暗矿道里，冷静分析生路、甚至懂得辨别矿石气味的少女；

那个在鹿鸣山巅风雨中，执拗地扬洒盐粉、坚信能唤来甘霖的少女；在瘟疫肆虐的城池里，提出惊世骇俗却行之有效防疫之策的少女；

是那个……在他重伤昏迷、寒冷彻骨时，用单薄身躯给予他唯一温暖的少女……

江晴敏。

这三个字如同鬼魅，在他被酒意和药力侵蚀得有些混乱的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他记得矿道分别时，自己曾笃定地认为她们姐妹二人截然不同，云泥之别。可为何在此刻，在这本该属于他与妻子的洞房花烛夜，那份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或者说刻意压抑的关于江晴敏的记忆和那一丝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会如此不合时宜地、汹涌地冒出来，甚至干扰了他对眼前妻子的认知？

“她是江晴毓，你的妻子。”他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一股强烈的自我唾弃感油然而生。“你竟在新婚之夜，对着明媒正娶的妻子，想着另一个女子？崔承野，你何时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是对江晴毓的愧疚，他竟在精神上“背叛”了她；也是对江晴敏的愧疚，他这不该有的念头，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亵渎？更是对他自己一直以来恪守的礼教和原则的背叛。

江晴敏……他努力聚焦视线，想驱散那荒谬的错觉。眼前的女子，眉眼更显艳丽张扬，带着精心修饰过的痕迹，与江晴敏那种清丽自然、如同山间晨露般的气质截然不同。是了，这才是江晴毓，他从小便认识的那个、被娇惯着长大的侯府嫡女。

“她是你的妻子，未来将与你荣辱与共，为你生儿育女的人。你必须放下，必须彻底封存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枷锁，一层层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皇帝舅舅的赐婚，想起江漪姑姑的恩情……所有这些，都构筑成他必须爱重眼前这个女子的、不可推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