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周嬷嬷穿过重重仪门，绕过雕琢精美的影壁，但见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置得极尽精巧。回廊曲折，连接着无数院落，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皆屏息静气，低眉顺眼。园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微风送来馥郁芬芳。比起记忆中的侯府，似乎更加奢华了几分。然而，这份奢华之下，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规矩与压抑，每一处精致的景观，仿佛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母杨氏的权威与掌控。

踏入正院“锦瑟院”的上房，一股浓郁而名贵的苏合香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更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的牡丹缠枝纹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紫檀木雕花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南窗下设着一张黄花梨木嵌螺钿的贵妃榻，当中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理石面圆桌并几张同材质的扶手椅。

平阳侯夫人杨氏，正端坐在正中的扶手椅上。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缂丝褙子，领口和袖口以金丝绣线勾勒出繁复的云纹镶边，在光线下流光溢彩，既显贵气又不失威严。头上梳着端庄的圆髻，簪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正中是一支硕大的凤凰衔珠步摇，两侧各插三对小巧玲珑的珍珠簪。她面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那股凌厉与算计，如同刻在骨子里，即便此刻脸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意，也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江晴敏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按照记忆和嬷嬷路上的提点，她需行全礼。

杨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她身上细细扫过，从她简单的发髻，到那身寒酸的衣裙，再到她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着、却依稀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上。尤其是那鼻梁和唇形，与毓儿确有几分相似……杨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与冷厉。

“起来吧，一路辛苦了。”杨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主母特有的威仪，“既回了家，往后便要守家里的规矩。你们姨娘去得早，往日你在庄子上，疏于管教，如今既回来了，需得谨言慎行，一举一动皆代表着侯府的颜面，莫要学了那些小门小户的作派，丢了侯府的人。”她一句未提关怀，字字皆是训诫与警告，仿佛江晴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江晴敏起身，垂眸敛目，姿态恭顺。

杨氏对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会意，立刻领着屋内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房门。顿时，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杨氏和江晴敏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压抑。

杨氏端起手边描金彩绘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却不饮用，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江晴敏耳边：“今日叫你单独留下，是有一件事关侯府前程，也关乎你自身和……你弟弟前程的大事，要交代于你。”

江晴敏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杨氏。

杨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你嫡姐与崔少将军的婚期已近。待你嫡姐出嫁那日，你便作为陪房，随她一同进入镇国公府。”

江晴敏瞳孔骤缩，陪房？！她虽在庄子上长大，却也隐约知道陪房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妾室的预备！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抗拒瞬间涌上心头。

不等她开口，杨氏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新婚之夜，由你，代替你嫡姐，与崔少将军圆房。”

“什么？！”江晴敏失声惊呼，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却吐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的女人，“不……母亲！这……这怎么可以！这是欺君之罪！这是……这是对崔少将军的亵渎！女儿……女儿不能……”她声音颤抖，带着极大的恐惧和抗拒。为什么？嫡姐身份尊贵，与崔少将军名正言顺，为何在新婚之夜需要她这个庶妹来代替？这太不合常理了！难道是嫡姐身体有恙？还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衷？一个巨大的疑问在她心中炸开，但恐惧让她无法深究。

“不能？”杨氏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由得你说不能吗？”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江晴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江晴敏，你需得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你的命，你弟弟的命，都捏在我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