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如同她此刻动荡不安的心。她闭上眼,想将那些屈辱的画面驱散,然而,那些刻意被她压抑在记忆深处、更加不堪、更加恐怖的画面,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鬼魅,争先恐后地、清晰地涌现在她的脑海,比方才的难堪更甚千百倍!
那是在多久以前?似乎并不遥远。在她被崔承野一次次冷淡地推开,在她精心设计的“偶遇”和“意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甚至引来他更深的疏离之后。她那颗被娇惯坏了、充满骄傲和自负的心,如同被反复践踏,布满了裂痕。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惹人厌弃?
于是,她赌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自暴自弃,开始接受一些世家纨绔子弟的邀约。那些围绕在她身边,对她美貌和家世趋之若鹜的公子哥儿。她出入各种喧闹的、不那么“正经”的私宴诗会,甚至主动在自己举办的宴会上,广邀京中未婚的、家世相当的男子。她想证明,她江晴毓依然是上京最耀眼的明珠,有无数的青年才俊为她倾倒!她也想……或许,或许那个冷情冷性的男人,在听到这些风声后,会有一丝半点的在意?哪怕是一点点的嫉妒也好?
就是在那样一场设在某处别院、灯火通明、丝竹乱耳、充斥着酒气和脂粉香的私宴上,她遇到了那个男人。他自称赵核,说是某个早已没落、偏居一隅的宗室之后。他与其他那些或浮躁、或谄媚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他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衫,手持一柄玉骨扇,风度翩翩,谈吐温雅,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人时总像是含着三分情意,七分忧郁,格外能激起女子的怜爱。
那晚,她正因为偶然听到旁人在议论崔承野如何在前线剿匪立功,如何深得帝心,却对她这个未婚妻不闻不问,而心情郁结,独自坐在角落喝闷酒。是他,适时地出现在她身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阿谀奉承,只是温言软语地安慰她,陪她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他的话语如同暖流,巧妙地熨帖着她冰冷而委屈的心。他说,像她这般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的女子,合该被捧在手心呵护,而不是被人如此轻慢忽视……他说,她才是真正的明珠,蒙尘已久,只待识货之人……
她醉了。醉倒在他精心编织的、看似温柔体贴的陷阱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懑,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的出现,他的话语,都成了那最后一根稻草。
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布置得极尽奢靡的房间里。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痛难当。她迷茫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帐顶,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属于男性的龙涎香气。她猛地侧头,身边躺着的,正是那个昨夜温言安慰她的赵核!
而他,睡得正沉。
天旋地转!如坠冰窟!
她瞬间清醒,惊恐地掀开锦被,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跌下床,胡乱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套上,甚至顾不上梳头,就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仓皇失措地逃离了那个让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回到家,她直接扑进母亲杨氏怀中,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地将昨夜之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杨氏闻言,先是惊愕,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扬手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连连骂她“糊涂!”
可事已至此,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她失去的是女子最珍贵的清白!若此事声张出去,莫说她的名节彻底扫地,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便是整个平阳侯府,也要因为她而蒙羞,颜面尽失,甚至可能被御史弹劾治家不严,惹来灭顶之灾!她们不敢告诉平阳侯,只能将这惊天动地的秘密死死捂住,打落牙齿和血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