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阳城的瘟疫，在崔承野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与江晴敏提出的、看似离经叛道却行之有效的防疫之法结合下，终是被强行遏制住了蔓延的势头。隔离区内，虽依旧有死亡，但新增病例日渐减少；城内百姓，从最初的恐慌抗拒，到后来渐渐习惯了覆面、净手、饮用沸水，秩序得以维持。空气中日夜焚烧艾蒿苍术的气味，虽略显呛人，却也带来了难言的安全感。

月余后，疫情基本平息。钦差行辕内，崔承野听着医官最终的禀报，紧锁多日的眉宇终于稍稍舒展，但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去。他挥退众人，独坐案前，窗外已是初夏微光，庭中石榴花开得正艳，灼灼如火，映衬着他依旧清冷的面容。

“崔铭。”他低声唤道。

崔铭应声而入：“将军。”

“取纹银百两，外加宫中新赐的雪缎两匹，灵芝一对，送至鹿阳城外平阳侯府庄子，交予江姑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便说…鹿阳百姓，感念其献策之功。望她…善自珍重。”

他没有说更多，甚至未曾提及那场鹿鸣山巅的雨，也未言及防疫之策的凶险与成效。所有的惊心动魄与那份隐秘的牵连，似乎都随着疫情的平息，被刻意地收敛、封存。这赏赐，于公，是钦差对献策义民的嘉奖；于私，是他崔承野对她的一份交代，亦是一种…告别。燕临州赈灾事宜尚未完全结束，他需即刻启程，前往下一处灾情州府。他与她，本就如云泥殊路，此番交集，已属意外。

“是。”崔铭领命，心中微叹。他跟随将军多年，如何看不出将军对那江姑娘的不同？只是…身份悬殊，婚约在身，将军的克制与疏离，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庄子小院内，江晴敏收到了崔铭亲自送来的赏赐。沉甸甸的银两，光华流转的雪缎，药香馥郁的灵芝，无一不显示着赏赐之人的身份与郑重。她面色平静，对着崔铭福身谢恩。

“江姑娘不必多礼。”崔铭拱手，看着眼前女子清瘦却沉静的面庞，心中不免几分唏嘘，“将军已奉命前往陇西督办后续赈灾事宜，临行前特命在下前来。将军…望姑娘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子，在她心湖投下微澜，旋即又归于沉寂。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多谢将军挂念，民女谨记。也请崔副将军…一路保重。”

崔铭离去后，小桃看着那些赏赐，欢喜中带着一丝茫然：“小姐，崔将军他…这就走了吗？”

江晴敏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雪缎。他走了，如同他来时一般，带着雷霆之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回归到他那个属于庙堂之高、沙场之远的广阔世界。而她，依旧困守在这方小小的庄子，前途未卜。

她将银两仔细收好，雪缎和灵芝则锁入箱底。这些物件，是见证，也是提醒。提醒她那段短暂却深刻的际遇，更提醒她，自身的处境，仍需靠自己挣扎求存。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但很多东西，在悄然改变。

然而，庄子里短暂的平静，很快便被打破。

这日，几辆装饰颇为气派的青幄马车，在数十名衣着体面、神情却隐隐带着倨傲的仆从簇拥下，停在了庄子略显破败的门口。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比甲、头戴抹额、眼神精明的嬷嬷，正是平阳侯夫人身边的得力心腹，周嬷嬷。

李嬷嬷早已得了消息，忙不迭地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周姐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嬷嬷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锐利地扫视着庄子的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显然对这里的简陋十分不满。她扶着一个小丫鬟的手，步履沉稳地走进院子，径直问道：“三小姐和小公子呢？夫人思念得紧，特命老奴前来，接小姐和公子回京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