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翡翠色暗花碧荷云锦大袖衣拂过朱红长廊,衣摆上的缠枝莲纹随步履轻晃,如碧波漾起涟漪。
女子梳着精致的随云髻,簪一支点翠嵌珠簪,三十上下的年纪,面容白净,双目黑亮如浸了墨的琉璃,透着几分沉稳与锐利。
一看便知是颇有来历的内监或女官。她身后跟着个少年,身形干瘦得像根未抽枝的柳条,身上虽穿着缕金浮光锦制成的皇子常服,却难掩长期营养不良的窘迫,唯有一双眼睛,怯生生里藏着几分好奇,正不安地打量着周遭的殿宇楼阁。
殿门处,太监拉长了语调,抑扬顿挫地唱喏:“七皇子傅清择,到~”
十一岁的傅清择刚踏入殿内,便被满座的珠光宝气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他垂着脑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冷宫里的日子刻在骨子里,让他习惯了谨小慎微,生怕哪一步做错,又被送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秋宴早已在席中坐定,目光掠过傅清择。
在座的大臣们也都心知肚明这七皇子的出身:几年前,西域进贡了一批美人,因容貌绝色,让皇上沉溺其中,日日流连后宫,荒废朝政。
后来流言四起,说那西域女子会巫蛊之术,这才让皇上一时鬼迷心窍。
大臣们无奈,只得去皇家寺院请回太后。太后震怒之下,下旨将所有西域美人打入冷宫,而傅清择的生母,正是其中之一。
如今冷宫里的西域女子接二连三离世,九皇子、十一皇子也接连夭折,皇上这才想起冷宫里还有个七皇子,有心将他接出来培养,既是弥补,也是想借他制衡太子一党。
而秋宴,作为今年科考的状元郎,刚被任命为少傅,往后便是傅清择的启蒙老师,负责他的学业与教养。
皇上脸上堆着难得的笑意,招手将傅清择唤到身旁,语气温和得像个普通父亲,一一向他介绍席上的大臣。
只是傅清择始终拘谨着,头垂得更低,连皇上的目光都不敢接,他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慈爱”是假的,怕下一秒就会被打回冷宫。
“清择,这是秋宴秋少傅。”皇上指着秋宴,语气温和,“你今后要好好跟他学习,不可懈怠。”
傅清择顺着皇上的指引望去,目光一下就钉在了秋宴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墨发用玉簪束起,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清隽,眸光如琉璃剔透,连垂眸时的侧影都透着温润。
那一刻,傅清择竟忘了紧张,只傻傻地看着。
他看向秋宴时秋宴也在看着他。
秋宴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傅清择是这本纯爱小说的男主,他的任务是掰直傅清择。
任务艰巨,要知道他上一个任务还是掰弯言情男主,他再清楚不过,掰弯容易,掰直难,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天生弯的?是不是跟基因有关系?
想到这,秋宴不免眉头微皱,美人蹙眉,面露难色,他这细微的蹙眉落在傅清择眼里,自卑让他以为人家不喜欢自己。
傅清择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下去。
这场为迎接七皇子出宫而设的宫宴,真正高兴的人没几个。太子直接称病缺席,明摆着不满;皇后端坐在席上,脸上维持着端庄贤惠的笑容,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太子一党的大臣们更是闷闷不乐,只偶尔象征性地奉承皇上几句。
小小的傅清择坐在角落,沉默得像个影子。
也许是不够高,未来的日子他还看不到一点光亮。
宫宴散后,秋宴按旨意,要与傅清择一同回专为七皇子准备的王府。
负责照料傅清择的宫女太监,都是从前恒阳王留下的老人,做事周到妥帖。
领路的宫女名叫尚元香,颇有背景,能力毋庸置疑,一路上为傅清择忙前忙后,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少傅,请随奴婢来。”
尚元香引着两人往内院走,又轻声道,“奴婢瞧着殿下在宴会上没吃几口,已吩咐厨房备了点心,一会儿就能送来。”
到了住处,傅清择局促地坐在乌木太师椅上,双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直到一小碟精致的桃花酥端上桌,他才偷偷抬眼,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秋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最后又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夜色渐深,月华清凉如水,洒在庭院里,将满天繁星衬得愈发璀璨,像撒了一地碎钻。
不知哪个角落的桂树开得正盛,甜润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弥漫,沁人心脾。
秋宴的住处叫“清心阁”,尚元香介绍道:“清心阁后面种了一片竹林,位置也偏,少有人来打扰,最适合读书人修身养性。”
进了阁内,桂花的香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竹子的清冽气息。
第二日清晨,秋宴起得很早。
昨晚天黑没看清,此刻才发现清心阁前院种了一片月季,大部分花儿已经凋谢,只剩几株孤零零地开得正艳,在晨露中透着几分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