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青云再上(下)
都察院·暗夜惊雷
庆云伯府的管家赵福,是在公治野秘密传唤侯三的次日午后,亲自登门都察院的。他没有去公治野的值房,而是径直求见了左都御史李延年。李延年本不欲见,但赵福递上的,是庆云伯本人的名帖,以及一张夹在拜帖中的、面值五千两的京城最大钱庄“通德”的银票。
“李总宪,我家伯爷说了,都是自家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给总宪和诸位大人吃茶。”赵福四十许人,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话语恭敬,眼神里却透着商贾般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前些日子府里下人不懂事,闹出些误会,惊动了都察院,实在不该。伯爷已经责罚了相关人等。那赵四,是个刁民,他家那块河滩地,本就是无主荒地,他伪造地契,讹诈府上,这才起了冲突。他爹是自己年老体衰,回去后病死的,与府上无关。这等小事,劳动都察院诸位大人,实在惭愧。伯爷的意思,此事就此了结,莫要伤了和气。太后她老人家,近来风体违和,若闻听些不愉快的琐事,恐怕更是郁结于心啊。”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送了重礼,又将事情定性为“刁民讹诈”、“下人冲突”,抬出太后身体不适,暗示若再追查,惹得太后不快,后果难料。
李延年看着那张刺眼的银票,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怒火升腾。五千两!好一个“吃茶”!还敢拿太后来压人!他久经宦海,如何听不出其中威胁?但他更清楚,庆云伯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倚仗。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公治野危险,整个都察院都可能被卷入漩涡。
“赵管家,”李延年将银票推回,语气冷淡,“都察院乃风宪之地,只论国法,不认私情。此事既已立案,自当依律查办,还事实以本来面目。若果真是赵四讹诈,贵府清白,都察院也绝不会冤枉好人。若有不法,也定当依法追究。至于太后凤体,自有太医照料,非我等外臣所能置喙。这银票,还请收回。本官还有公务,恕不奉陪了。”
赵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恢复如常,收回银票,干笑两声:“是,是,总宪大人秉公执法,令人敬佩。那……小人告退。”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脚步却有些匆忙。
李延年独坐值房,脸色阴沉。庆云伯府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也更直接。贿赂不成,便以势压人。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动作。他立刻派人去请公治野。
公治野正在调阅宛平县送来的、关于赵四之父验伤记录的卷宗(是誊抄本,原件据说“不慎遗失”),闻召立刻赶来。听完李延年的叙述,他并无太多惊讶,只平静道:“他们急了。说明侯三的证词,恐怕是真的,而且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侯三。下官已命人暗中监视侯三,并尝试接触那位刘郎中。只是……侯三毕竟是庆云伯府家奴,若无确凿证据或特殊手段,恐怕不会轻易开口。刘郎中更是踪迹全无,宛平县衙的人说他‘出远门探亲’,归期不定,明显是被人控制或藏匿了。”
“本官担心的正是此处。”李延年忧心忡忡,“他们敢如此行事,说明早有准备,证据可能已被销毁或隐匿。侯三、刘郎中这两个关键人证,恐怕凶多吉少。而且,他们下一步,很可能对苦主赵四下手,或是……对你下手。公治,此案太过凶险,是否……”
“总宪大人,”公治野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下官明白凶险。但正因如此,更不能退缩。若因权贵施压、证人失踪便放弃,那国法威严何在?日后谁还敢信任朝廷,信任都察院?下官既已受理此案,便有始有终。侯三、刘郎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四,下官已安排可靠之人,暗中保护其安全。至于下官自身……”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衣襟,“陛下信重,娘娘体恤,下官自当谨慎。但为国法,为民冤,纵有风险,亦无所惧。”
李延年看着他眼中那簇沉静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此子心志之坚,远超他这年纪应有的范畴。或许,陛下看中的,正是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赤诚与锐气。
“罢了。你既已下定决心,本官自当支持。都察院上下,会是你后盾。但行事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是自身安全。从今日起,你出行需加派护卫。值房饮食,也需仔细查验。”李延年叮嘱道,“至于侯三和刘郎中,本官会通过其他渠道,请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协助暗查。但你这边,也不要停下。记住,要快,在他们彻底抹平痕迹之前,找到突破口!”
“是!下官明白!”公治野躬身领命。
然而,对手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更狠。
就在赵福拜访都察院的当夜,三更时分,公治野在值房处理文书,忽然听到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他心中一凛,放下笔,走到窗边。只见几名顺天府的衙役,押着一个用黑布罩头、五花大绑的人,匆匆闯入都察院大门,直奔李延年的值房而去。
出事了!公治野立刻出门,也向李延年值房走去。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顺天府捕头急促的声音:“……李大人,出事了!贵院今日秘密传讯的那个庆云伯府家丁侯三,一个时辰前,在押回其住处看管的途中,被……被毒杀了!”
“什么?!”李延年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
公治野脑中“嗡”的一声,疾步闯入。只见值房内,李延年脸色铁青,地上跪着那名捕头,旁边瘫倒着一个被揭开黑布罩头、面色青黑、嘴角渗着黑血、已然气绝的汉子,正是侯三!看穿着,还是白日那身庆云伯府低级家丁的服饰。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李延年厉声问道。
捕头颤声道:“回大人,今日午后,公治大人命我等秘密拘传侯三问话,问罢因其暂未吐实,又无明令收监,便命我等将其押回住处,暗中看管,不得离京,随时听传。小的们不敢怠慢,四人轮班,守在侯三所住的南城大杂院外。就在一个时辰前,侯三说肚子饿,让同院的一个婆子去巷口买碗馄饨。那婆子回来,将馄饨递给他,他吃了不过几口,便突然倒地,抽搐不止,口吐黑沫,不过片刻就……就没了气息!小的们立刻封锁现场,查验那碗馄饨和食盒,并无异样。审问那婆子,她说馄饨是巷口‘老张头’摊上买的,与往常无异,她自己也吃了,没事。定是……定是有人在那婆子买回馄饨、送入侯三屋中这短短片刻,趁我等不备,在碗中下了剧毒!”
杀人灭口!而且是在都察院和顺天府衙役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嚣张,如此精准!公治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对手的能量和狠辣,远超想象。侯三一死,这条重要的线索,几乎就断了。
“可曾查验侯三尸身?毒物为何?那婆子和馄饨摊主,现在何处?”公治野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
“已初步查验,疑似是‘鹤顶红’之类的剧毒,入口封喉。那婆子和馄饨摊主都已拘拿,正在审问。但……但恐怕问不出什么。对方行事缜密,定是死士所为,不会留下痕迹。”捕头沮丧道。
李延年面沉如水,挥挥手让捕头将侯三尸身抬下去,详细验看,并继续审讯相关人犯。值房内只剩下他与公治野二人。
“公治,看到了吧。”李延年声音疲惫,“这就是你要面对的对手。侯三一死,刘郎中恐怕也已遭遇不测。赵四那边,需立刻加强保护,并转移至安全之处。还有你……”他看向公治野,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对方已丧心病狂。你如今,是他们眼中最大的钉子。本官担心,他们接下来,便会对你下手。”
公治野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滩隐约的黑褐色血迹,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愤怒、寒意、还有一股更强烈的、不屈的斗志,在他胸中交织翻腾。侯三死了,但案子不能停!赵四的冤屈,他父亲的枉死,必须有个交代!对手越是凶残,越是证明他们心虚,证明此案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罪恶!
“总宪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侯三虽死,但他白日问话时,曾隐约透露,庆云伯府强占民田、纵仆行凶,非止赵四一家,在宛平、大兴等地,尚有数起,只是苦主畏惧权势,或已被压服。他还提及,庆云伯府与某些江湖人物、乃至边镇将领有私下往来,似有违禁交易。当时他语焉不详,下官未及深问。如今看来,其所言恐怕非虚。此案,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强占民田、殴伤人命,可能涉及更深的勋贵不法、甚至通敌资敌!”
李延年悚然一惊:“此言当真?侯三可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实证?”
“未曾。但他临死前中毒,挣扎时,曾用指甲在身下泥土中,划了几道痕迹。下官方才瞥见,似是几个不成形的字,但被血迹污浊,难以辨认。已命人小心刮取那层土,或可复原。”公治野道,“此外,下官以为,侯三之死,虽是灭口,却也暴露了对方一个弱点——他们如此急于除掉侯三,说明侯三知道的事情,足以致命。我们不妨从侯三的社交往来、财物状况、以及他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入手。同时,加紧寻访刘郎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对赵四,需立刻秘密转移至都察院诏狱或北镇抚司,严加保护。至于庆云伯府与江湖、边镇的关联,可请北镇抚司暗中调查。”
他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并未因侯三之死而慌乱,反而从中找到了新的调查方向。李延年看着他沉静而锐利的眼神,心中稍定。此子确有大将之风,临危不乱,心思缜密。
“就依你所言。侯三划痕之事,立刻着专人处理。寻访刘郎中、调查侯三背景、保护赵四,本官亲自安排。北镇抚司那边,本官会去协调。至于庆云伯府……”李延年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既敢在都察院眼皮底下杀人,本官也不会再客气。明日,本官便上奏陛下,弹劾庆云伯纵仆行凶、杀人灭口、藐视国法!同时,请旨彻查庆云伯府一应不法事!公治,你需将目前所掌握的证据、疑点,整理成文,附于本官奏疏之后。这一次,我们要把动静闹大,大到陛下必须重视,大到他们再也捂不住!”
“是!下官立刻去办!”公治野精神一振。李延年终于下定决心,要与庆云伯正面交锋了!有了都察院最高长官的明确支持和直接上奏,此案便不再是单纯的刑名案件,而是上升到了朝堂政争的高度。陛下纵使顾及太后,面对都察院的联名弹劾和可能涉及勋贵重罪的指控,也绝难再轻易压下。
他回到值房,立刻铺纸研墨,开始梳理案情,撰写附呈文书。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他房中灯火通明,笔走龙蛇。他将赵四的冤情、侯三的证言与离奇死亡、刘郎中的失踪、庆云伯府可能的其他罪行及与外界的不法勾连,一一列出,力求证据链清晰,逻辑严谨。写至激愤处,他停下笔,望向北方深宫的方向。
娘娘,今夜都察院外,又有冤魂一缕。侯三虽为恶仆,亦是棋子,死不足惜,然其死,更显对手之猖獗,公道之难求。臣,必以此残笔,书其罪,揭其恶,纵斧钺加身,亦不悔也。愿您凤体安康,勿以此等污浊事,扰您清听。
他重新提笔,腕力沉雄,字字如刻。这一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值房的灯火,一直亮到东方既白。
坤宁宫·风波乍起
侯三被毒杀、李延年欲上奏弹劾庆云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次日清晨便传入了皇宫。传递消息的,依然是卫夫人周氏。她此次入宫,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娘娘,出大事了。”周氏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都察院昨夜出人命了!庆云伯府一个叫侯三的家丁,被都察院传去问话,当夜就被毒杀在住处!李总宪震怒,听说已连夜写好了弹劾庆云伯的奏疏,今日便要上朝呈递!公治佥院也写了详实的附呈文书。弹劾的罪名,不止是纵仆行凶、强占民田,还影射庆云伯府勾结江湖、边镇,有违禁之事!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邱莹莹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的银匙“叮”一声轻响,落在碗中。她抬起眼,眸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但周氏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后握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侯三……死了?”邱莹莹缓缓问道,“可查清是何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