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一个小小的经历,能做什么?他甚至连为邱参政说一句公道话的资格都没有。
正心绪纷乱间,左都御史李延年派人来唤。公治野整理衣冠,来到东值房。李延年面色比平日更为严肃,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正是郑有光、赵文德等人的奏疏抄本。
“公治经历,今日朝议,你可知晓?”李延年开门见山。
“下官略有耳闻。”公治野垂首。
“嗯。”李延年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赵御史等人要求彻查山东漕运新政、并问责邱参政的联名奏疏副本。你且看看,就其所述‘漕船倾覆’、‘漕丁闹事’等事,依据都察院现有文书档案,可能梳理出相关线索、核查记录?尤其是,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具体情形,与新政推行的时间节点、具体措施,可有明确关联?还是……仅为孤立事件,或被别有用心者夸大、利用?”
公治野心中一震。李总宪这是……要自己从文书档案的角度,客观梳理事实,为判断此事提供依据?这既是信任,更是考验。若自己梳理的结果有利于邱参政,恐得罪赵文德等一干人;若结果不利于邱参政,又违背本心,且可能成为攻讦的“实据”。更关键的是,此事敏感,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卷入旋涡,万劫不复。
他略一沉吟,郑重道:“总宪大人,下官定当依据现有文书档案,客观梳理,力求还原事实。然都察院所存,多为各地奏报、弹劾抄本,未必能反映事件全貌。且‘关联’与否,涉及政见判断,下官位卑,不敢妄断,只能罗列事实,供总宪大人与诸位上官明鉴。”
“你只需据实梳理,列出疑点即可。是非曲直,本院自有公论。”李延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事紧迫,给你两日时间。所需档案,可凭我手令,至各房调阅。记住,只查档案,不得与人议论,更不得泄露消息。”
“是!下官遵命!”公治野肃然领命,心中却如明镜。李延年将此重任交予他,固然是看中他整理文书的细心,恐怕也有借此观察他心性、立场之意。这是一次危机,或许……也是一次机遇。
他回到经历司,立刻开始调阅所有与山东漕运、新政相关的文书。这其中包括山东各府县的例行奏报、巡按御史的监察记录、户部关于漕运的公文、乃至民间关于漕运的投告状纸(筛选后)。工作量巨大,但他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
他首先梳理“漕船倾覆”事件。根据山东按察使司及济南、兖州等府的奏报,近三月内,山东境内漕河段确实发生了三起漕船事故,共损毁漕船五艘,溺毙漕工九人,损失漕粮约两千石。事故发生时间分散,地点也不同。表面看,似为意外。
但公治野仔细比对事故报告、天气记录、河道巡检日志,却发现几处疑点:其一,三起事故中,有两起发生时,天气、水情并无异常,且事发河段并非险滩。其二,损毁的漕船,据报皆为“年久失修”的旧船,但调阅船籍档案,其中两艘去年刚经过大修检验。其三,溺毙的漕工中,有数人是经验丰富的老漕丁,按理不应轻易失足。其四,也是最重要的,这三起事故发生后,当地官府的反应异常“迅速”和“一致”,皆迅速定性为“意外”,抚恤了事,未做深入调查,而上报的文书措辞,竟有几分雷同。
再看“漕丁闹事”。据奏报,近两月,济南、临清等漕运枢纽,确有数次小规模漕丁聚集,诉求多为“生计无着”、“盘剥过甚”,但很快被官府驱散,未酿成大乱。然而,公治野从一些巡按御史的私信抄本和地方琐碎文书中,却发现蛛丝马迹:闹事的漕丁,多是被新政取缔的、依附于旧漕帮的“闲散漕丁”,其领头者,似乎与某些被新政触及利益的地方豪绅、乃至被罢黜的旧吏有所往来。而官府驱散后,对这些人的处置却轻描淡写,与之前对类似“聚众”的严厉态度大相径庭。
将事故与闹事的时间线,与邱明远在山东推行漕运新政的具体措施(如精简环节、规范收费、招募新式漕丁)时间线对照,公治野发现,这些“意外”和“闹事”,恰好发生在新政触及核心利益区域、或关键措施推行之后。巧合得令人心惊。
他熬夜将这些疑点、时间线、关联事件,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摘要,并在最后,以极其克制的笔调写道:“综上,山东漕运近期事故与纷扰,孤立视之,或可归于意外与民情;然串联比对,其发生时间、处置方式、涉及人员背景,与漕运新政推行节点、触及利益群体高度重合,疑点颇多。是否系人为制造事端、夸大其词以阻挠新政、构陷干员,需派员实地详查,不可仅凭地方奏报而定论。”
写罢,已是次日凌晨。公治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中并无轻松。这份摘要,是他基于文书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尽可能客观地呈现了疑点。它将呈到李延年面前,或许能稍微影响这位总宪大人的判断,为邱参政争取一丝喘息之机。但最终能否扭转朝议,还要看陛下的圣心,看朝中的力量博弈。
他小心地将摘要封好,附上调阅的档案目录,送往东值房。李延年尚未到院,他便将文书放在其案头显眼处,悄然退出。
回到经历司,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毫无睡意。他坐回书案前,目光无意中再次落在那本“《盐铁论》注疏杂记”上。昨夜忙于梳理公务,未曾留意。此刻定睛看去,心头猛地一跳——那册子似乎又被人动过了!不仅书角,连里面他夹着作标记的丝线位置,也与记忆中有毫厘之差!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动过他的私人物品!是谁?何时?目的何在?是赵文德的人?还是都察院中其他对他这“新人”心存忌惮者?是想窥探他私下整理的东西,寻找把柄?还是……已经找到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打开册子,快速翻阅。里面的“脉络”记录俱在,未有增减。但他不敢确定,是否有人暗中誊抄了去。若真是赵文德等人,看到其中关于新政反对势力的梳理,尤其是那些指向都察院内部某些人的隐晦线索,会作何反应?恐怕不只是刁难那么简单了。
他强自镇定,将册子锁入自己带来的小书箱底层。看来,这都察院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他必须更加小心,谨言慎行,不能授人以任何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未曾料到,一场针对他个人的风暴,已随着山东漕运之争的发酵,悄然逼近。
午后,公治野正在核对一批文书,赵文德再次闯入经历司,这次脸色阴沉,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径直摔在公治野案上,厉声道:“公治经历!你昨日是否调阅了关于山东漕运事故的所有存档?”
公治野起身,平静道:“是,奉总宪大人之命,梳理相关档案。”
“好一个奉命梳理!”赵文德冷笑,指着那份文书,“那你给本官解释解释,为何你调阅之后,存档中关于临清漕船‘鲁昌号’倾覆一事的验船记录、涉事漕工口供笔录副本,不翼而飞?!如今只剩一份空洞的事故简述!是不是你,为替邱明远开脱,故意隐匿、销毁关键证据?!”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隐匿、销毁档案,尤其是涉及人命事故的关键证据,这在都察院是足以丢官罢职、下狱问罪的重罪!
公治野瞳孔骤缩,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陷阱!果然是陷阱!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那“鲁昌号”的档案,他昨日确实调阅过,也做了摘记,但绝未私自带走或销毁!档案不见了?是何时不见的?是谁做的手脚?赵文德为何如此巧合地发现,并立刻发难?
电光石火间,他已明白,自己已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对手不仅要借山东之事打击邱参政,更要顺手除掉他这个可能碍事的“新人”,一石二鸟!
“赵御史此言,下官不明白。”公治野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平稳,“下官昨日调阅档案,皆在经历司内进行,有书吏在场,且调阅、归还有记录可查。下官所做摘要,亦已呈送总宪大人。至于赵御史所说验船记录、口供副本‘不翼而飞’,下官毫不知情。下官更无任何理由,需隐匿、销毁证据。此事关系重大,还请赵御史明察,亦请总宪大人主持公道!”
“哼!巧言令色!”赵文德咄咄逼人,“档案在你调阅后丢失,不是你,还能有谁?分明是你做贼心虚,欲掩盖邱明远新政失当、致人死命的罪证!来人!去请总宪大人!再去档案房,将那日的调阅记录,及相关经手人,统统给本官找来!今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经历司内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公治野身上,有惊疑,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忍。公治野孤立地站在案后,面色微微发白,但身姿依旧挺直,目光清澈,坦荡地迎向赵文德阴鸷的视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这场突如其来的诬陷,不仅关乎他的前程性命,更可能成为压垮邱参政的又一根稻草。他必须冷静,必须找到破绽,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窗外,秋风骤紧,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即将降临在这肃杀的都察院上空。
第九十八章青云直上(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