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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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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青云直上(中)

都察院·暗箭

公治野私下整理的关于漕运、山东、新政反对势力的脉络,不过数页笺纸,却耗费了他数日心血。他将其小心誊录在一本寻常的、封皮标注为“《盐铁论》注疏杂记”的线装册子中,混入自己案头那堆经史子集之间。这只是他个人的“备考”,非为呈阅,只为理清思绪,以备不时之需。然而,他未曾料到,这看似无害的举动,已落入有心人眼中。

这日散值后,公治野因要核对一批明日需呈送的紧急文书摘要,耽搁了片刻。待他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经历司内已空无一人,唯有他自己的书案上,灯火如豆。他吹熄灯,正欲锁门,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己那本“杂记”册子,似乎被人动过——原本平整的书角,有一处微微翘起,且位置与他记忆中有细微差别。

他心头一凛,缓步上前,拿起册子,轻轻翻开。内页的纸张、墨迹都无异常,他夹在中间作标记的一缕染了淡墨的丝线也在原位。难道是自己多心了?连日劳神,记错了?

他摇摇头,将册子放回原处,锁好司门,步入渐浓的夜色。都察院的庭院中,古松沉默,月光清冷。一丝不安,如同夜雾,悄然萦绕心头。是他过于敏感,还是这看似平静的都察院衙门之下,真有暗流已开始涌动,甚至已触及他这微不足道的书案?

坤宁宫·秋意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坤宁宫庭院中的金桂已过了最盛的花期,香气转为一种幽远的甜涩。邱莹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夹袄,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内务府新呈上的、关于今冬宫中炭敬份例的章程,目光却有些飘远。

父亲邱明远自山东案后,又上了几道关于漕运新政、吏治整顿的密奏,言辞恳切,条分缕析,陛下皆朱批“知道了,卿其勉之”,态度似乎依旧支持。但朝中关于新政、关于父亲的非议,却并未因徐有田、高文焕的倒台而彻底平息,反而以一种更隐晦、更“有理有据”的方式悄然滋长。

前日皇帝来用晚膳,席间似是无意提及,有几位老臣在私下奏对时,言及“新政固好,然推行过速,恐伤国本”、“山东一地,接连大案,官员更迭频繁,民力疲敝,宜稍加抚恤,缓图进取”。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转述,但邱莹莹听在耳中,却字字如针。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对新政速度的不满,对父亲“操切”的提醒,也是在暗示朝中压力仍在。

她当时只温婉应道:“陛下圣明,新政关乎国计民生,自当稳妥为上。父亲在山东,亦是夙夜匪懈,力求在陛下既定方略下,因地制宜,徐图实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明示训导。”既未为父亲强辩,也未附和那些“缓图”之论,将决定权完全归于皇帝。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一瞥中蕴含的复杂意味,让邱莹莹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陛下是明君,有乾纲独断之能,但也需平衡朝局,顾及各方声音。父亲在山东的处境,恐怕比她从家书和密奏中读到的,更为艰难。

“娘娘,”挽春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卫夫人递了帖子,说新得了几盆难得的墨菊,想请娘娘品鉴。人已到宫门外了。”

卫夫人?又来了。邱莹莹眸光微动。自山东案后,卫夫人入宫的次数明显增多,虽多是以送些时新物件、闲话家常为名,但每每总能“不经意”地传递些外朝消息,或转达卫傅葛的某些暗示。这既是卫傅葛在向她示好、巩固联盟,恐怕也是陛下的默许,甚至是授意——通过这种“夫人外交”的渠道,让她这皇后能适度了解朝局动向,又不至于直接干政。

“请。”邱莹莹放下章程,理了理衣袖。

周氏带来的墨菊确是珍品,花大如碗,色泽如墨,在秋阳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两人赏玩一番,周氏叹道:“这花儿看着矜贵,却最是傲霜,秋风越紧,开得越精神。就像有些人,看着温文,骨子里却硬气得很,越是艰难,越能显出本色。”

邱莹莹会意,知道这是借花喻人,便顺着话道:“卫夫人说的是。花有花的品格,人也有人的风骨。只是这深宫之中,百花争艳,能始终守住本心、不为风雨所动的,却也不多。”

“可不是么。”周氏压低声音,似是无意道,“我家老爷前几日还感慨,说如今朝中,能像邱参政那般,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公做实事的官员,是越发难得了。就说这漕运新政,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偏偏触动了不少人的钱袋子。山东那边,近来似乎又不太平,听说有漕船倾覆,损失不小,还有漕丁闹事。朝中便有些人借此大做文章,说什么‘新政扰民’、‘与民争利’。唉,做点实事,真难。”

漕船倾覆?漕丁闹事?邱莹莹心中一沉。父亲密奏中提及“漕船意外”、“漕丁聚众”,看来情况比父亲描述的更严重,且已传到京城,被人利用来攻讦新政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新政推行,触及积弊,有阻力也是常事。陛下圣明,自有明断。父亲在山东,自当谨遵圣意,妥善处置。只是不知,朝中都是哪些大人,对此事议论纷纷?”

周氏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领头的是户部右侍郎郑有光,还有都察院几位御史,其中以河南道赵文德御史叫得最响。他们联名上了奏疏,要求朝廷派员赴山东‘查勘实情’、‘安抚漕丁’、并‘重新审视漕运新政之利弊’。听说,奏疏已递到内阁了。”

户部右侍郎郑有光?此人邱莹莹有印象,出身江南,家族与漕运、盐务利益牵扯颇深,对新政向来不以为然。都察院赵文德……她想起前几日听挽春提过,都察院有个赵御史,似乎与公治野有过龃龉。看来,反对新政的势力,已开始新一轮的有组织反扑,且将矛头直接指向了父亲在山东的施政。

“多谢卫夫人告知。”邱莹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本宫身处深宫,于外朝之事所知有限。父亲在山东,全赖陛下信任与朝廷支持。至于新政利弊,陛下与阁部诸公,自有公论。本宫只愿父亲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愿这朝廷,能多些做实事的良臣,少些空谈误国之人。”

这话,既表明了自己不干政的态度,又委婉表达了对父亲的支持,更暗讽了郑有光、赵文德之流。周氏听懂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而说起京中时新的衣料与首饰花样。

送走周氏,邱莹莹独坐良久。秋阳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父亲又面临新的危机,且此次对手更狡猾,借口更“正当”。她不能直接为父辩解,更不能干预朝政。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并暗中留意朝中动向,尤其是都察院那边的反应。

都察院……公治野。不知他如今在都察院处境如何?赵文德既是攻讦父亲的急先锋,公治野身为经历,又曾与赵文德有过冲突,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此人若真有才干,又心存公义,或许在都察院内部,能起到一些制衡作用?至少,他整理文书摘要时,能尽量客观,不给赵文德等人断章取义、罗织罪名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六品经历,在都察院那等地方,又能有多大作为?终究,还是要靠陛下的圣心独断,靠父亲自己的应对,靠朝中如卫傅葛这般正直大臣的声援。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想给父亲写一封家书。提笔良久,却只写下“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便再也写不下去。万千叮嘱,无尽忧思,到了笔下,却怕一字不慎,反给父亲带来压力,或落入他人之手成为把柄。

最终,她只写了些“秋凉添衣”、“饮食自重”、“稷儿甚念外祖”等寻常话语,封好,交予可靠之人秘密送出。她能给予父亲的,或许也只有这份沉默的牵挂与支持了。

都察院·风波骤起

卫夫人带来的消息,很快便在朝堂上得到了印证。三日后大朝,户部右侍郎郑有光果然出列,痛陈漕运新政在山东试行之“弊”,言及漕船倾覆、漕丁失业、商旅困顿,将一切归咎于新政“更张太骤”、“不恤民情”,强烈要求朝廷暂停新政,派员彻查山东乱象,并“追究主事者之责”。

紧接着,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赵文德出班附议,言辞更为激烈,不仅指责新政,更将矛头隐隐指向邱明远,称其“好大喜功”、“罔顾实情”、“致生民怨”,奏请将邱明远“调回述职”,“以安地方”。

另有几位官员亦出言附和,虽未直接点名,但话里话外,皆是对新政及邱明远的质疑。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静,未置可否,只命内阁“详议奏来”。然而,谁都能看出,陛下眉头微蹙,显然对此事颇为不悦,亦感棘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支持新政者忧心忡忡,反对者则暗自欢喜。都察院内,气氛更是微妙。赵文德下朝回来,意气风发,在院中与人高谈阔论,声音隔着窗户都能飘进经历司。

公治野坐在自己的书案后,面色如常地处理文书,仿佛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那根弦,已绷到了极致。赵文德等人此次发难,准备充分,借口“民怨”,比之前空泛的弹劾更具杀伤力。陛下态度暧昧,显然也在权衡。邱参政处境,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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