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太监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称是,躬身退下。他原以为皇后娘家得势,皇后必会张扬,没想到竟是这般清醒克制,心中那点借着办差捞油水的小心思,顿时熄了大半。
挽春在一旁笑道:“娘娘如今是越发有威仪了。内务府那起子人,最是滑头,见风使舵,娘娘这般一敲打,他们往后办事定然仔细许多。”
邱莹莹淡淡一笑:“威仪不是摆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身处其位,便当谋其政。中宫之主,不止是享受尊荣,更需表率后宫,为陛下分忧,为百姓积福。奢靡享乐,非但不能长保尊荣,反是取祸之道。”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问道,“听闻,那个在中书省整理文书有功的公治野,擢升为都察院经历了?”
挽春点头:“是,前两日下的旨意。据说陛下与卫阁老都很是看重。此人年轻,倒是个踏实做事的。”
“嗯。”邱莹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上,若有所思,“都察院经历,掌文移出入,位置关键。此人既有才干,又知进退,若真能秉持公心,于朝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她微微蹙眉,“都察院是非之地,他又骤然擢升,恐招人妒。但愿他能稳得住,莫要辜负了陛下的赏识。”
这话,像是评价一个寻常的、略有才干的官员。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对那个清俊沉默的年轻官员,确实存着一分欣赏与……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切。或许是因为他曾在文华殿中对答得体,或许是因为他整理山东文书有功间接助了父亲,也或许……只是因为他那双眼睛,过于清澈专注,让她在深宫寂寥中,依稀看到一丝属于外界的、清新的生气。
但这分欣赏与关切,也仅止于此。他是外臣,她是国母,云泥之别,绝无可能。她很快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太子稷儿的功课上。稷儿已开蒙,正是塑造心性的关键时期,她这个母亲,需得倾注更多心血。
都察院·暗流初现
公治野在都察院的差事,很快便上了手。他记忆力超群,心思缜密,处理文书又快又准,摘要抓得住要害,拟办意见也多在规矩之内,又常能顾及各方情势,不过数日,便赢得了经历司上下的一致认可,连左都御史李延年看过他处理的几件紧要文书后,严肃的面容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缓和。
然而,正如邱莹莹所料,他这“空降”的年轻经历,很快便引来了某些人的不快与试探。
这日,公治野正在整理一批关于北疆军饷的监察文书,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赵文德,拿着几份奏报抄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经历司。
赵文德年约四旬,出身河南望族,是都察院里有名的“炮筒子”,以敢言直谏自诩,实则往往不分青红皂白,又好大喜功,与之前落马的高文焕私交甚笃。高文焕倒台,赵文德也受了些牵连,被申饬了几句,心中正憋着火。见公治野这“幸进”的年轻人占据要职,又听闻他与卫傅葛有些关联(实则是卫傅葛用其才),心中更是嫉恨。
“公治经历,忙着呢?”赵文德将抄本往公治野案上一扔,语气不阴不阳,“这几份,是南直隶几位御史弹劾应天巡抚、江宁知府在清丈田亩中‘曲法阿私’、‘纵容胥吏,逼死人命’的奏报。事情紧急,民怨沸腾,你速速摘要,附上意见,呈送总宪大人!本官下午就要与几位同僚联名上奏,请朝廷立刻派员查办,严惩不贷!”
公治野拿起奏报,快速浏览。内容与之前他在中书省看到的、关于南直隶清丈田亩的弹劾如出一辙,指控激烈,但具体人证、物证依旧模糊,多系“风闻”。他略一沉吟,道:“赵御史,这几份奏报,下官立刻处理。只是,按制,此类弹劾地方大员、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都察院需先行初步核查,或调阅地方相关案卷、勘问记录,至少要有基本的人证、物证线索,方可正式具本上奏,以免……”
“以免什么?”赵文德不耐烦地打断,“以免冤枉了那些贪官污吏?公治经历,你年纪轻轻,倒是学了一手和稀泥的本事!清丈田亩,触及豪强利益,他们反扑构陷,乃是常事!我辈御史,风闻奏事,乃朝廷赋予之权!岂能因畏首畏尾,而坐视贪官酷吏残害百姓?你速速办理便是!若延误时机,酿成民变,你可担待得起?!”他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带着威胁。
经历司内其他书吏都停下了手中事务,偷偷望来,神色各异。陈实员外郎想开口打圆场,被赵文德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公治野面色不变,放下奏报,看着赵文德,平静道:“赵御史言重了。下官并非阻挠,只是提醒程序。都察院风宪之地,更需依法依规,持重办事。若仅凭风闻,未经核实便贸然上奏,万一所奏不实,非但无以惩奸,反会损害朝廷威信,亦可能令真正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的干员寒心。下官即刻将奏报摘要,并附上‘需调取应天府、江宁府相关清丈田亩鱼鳞图册、讼案卷宗、涉事胥吏及苦主供词,并请南直隶巡按御史协助核查’之拟办意见,呈总宪大人定夺。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因言废事,亦不敢因畏人言而枉顾法度。”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御史风闻奏事的权限与风险,强调了核查的必要性,又将最终决定权推给了左都御史,自己只是按规提出办理意见,完全站住了理和制的脚跟。
赵文德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自然知道程序,只是习惯性地想以势压人,催促速办,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油盐不进,还搬出“法度”、“程序”来堵他的嘴。若真闹到李延年那里,以李延年那严谨甚至古板的性子,必然也是要先核查的,自己反倒落个“急躁冒进”的印象。
“哼!好个伶牙俐齿!”赵文德拂袖,咬牙道,“那你就按你的‘程序’办吧!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持重’到几时!”说完,狠狠瞪了公治野一眼,转身离去。
经历司内一片寂静。半晌,陈实才低声道:“公治兄,赵御史此人……脾气是大了些,但毕竟是老资格御史,你方才……”
“陈员外郎放心,下官对事不对人,只是依规办事。”公治野重新拿起那几份奏报,语气依旧平静,“清丈田亩乃朝廷大政,牵涉极广,确需慎重。若真有贪赃枉法、逼死人命之事,自当严惩。但若有人借机生事,阻挠新政,诬陷良臣,都察院亦不可为其所趁,成为党争之工具。下官既在此位,自当尽心。”
他不再多言,提笔开始摘要,并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核查意见。心中却明镜似的。赵文德的刁难,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都察院中,像赵文德这样对他这“新人”心存芥蒂的,恐怕不在少数。今日他能以“法度”应对,明日又当如何?
他必须尽快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而站稳脚跟,不能只靠谨小慎微,更不能一味退让。他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与价值,让包括李延年在内的上官看到,他公治野,并非仅凭运气或关系上位,而是真有能力处理复杂局面的干才。
机会,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纷繁复杂的文书与暗流涌动的人事之中。他需要更敏锐地观察,更审慎地判断。
处理完赵文德的奏报,已近散值。公治野将文书归档,正欲离开,一名书吏送来一封密封的公文,低声道:“公治大人,这是通政司刚刚转来的,加急。是……山东邱参政的密奏副本,按例送都察院一份存档知会。”
山东?邱参政?公治野心头一跳。他接过公文,封套上果然盖着山东布政使司的关防和邱明远的私印。他强压下立刻拆看的冲动,对书吏点点头:“知道了,放这里吧。我处理完便归档。”
待书吏离开,他才小心拆开封套。里面是邱明远向皇帝密奏山东新政近期推行情况、吏治整顿成效,以及……提请朝廷关注漕运新政在山东段试点中,遇到的阻力与可疑现象的副本。奏报中,邱明远言辞恳切,数据详实,指出漕运新政(简化环节、规范收费、鼓励商运)虽有效降低了成本,提升了效率,但触及了原有漕帮、关卡吏员、以及部分与漕运利益勾连的地方豪绅的利益,近期已发生数起漕船“意外”倾覆、漕粮“霉变”、乃至漕丁聚众“请愿”事件,背后似有人煽动。他已着手调查,但恐对方在朝中亦有呼应,奏请朝廷予以关注,并请都察院酌情派员暗访。
公治野看完,心中既感振奋,又添忧虑。振奋的是,邱参政锐意进取,新政已见成效,且能敏锐察觉隐藏的危机。忧虑的是,山东的阻力并未因徐有田倒台而消失,反而以更隐蔽、更激烈的方式反弹,且可能再次与朝中势力勾结。
他小心地将密奏重新封好,在归档记录上详细备注。然后,他坐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开始梳理自己近期在都察院文书中看到的、所有可能与漕运、与山东、与新政反对势力相关的蛛丝马迹。包括某些御史对漕运新政“与民争利”的质疑,某些地方关于漕运“混乱”的奏报,以及朝中一些官员对邱明远“过于激进”的私下议论(通过文书往来或同僚闲谈得知)。
他要将这些零散的信息,与自己之前的认知、与邱明远的密奏相互印证,试图拼凑出一幅更完整的图景。这不是他分内必须做的工作,但他觉得有必要。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这份私下整理的“脉络”,能为李延年总宪,乃至为陛下,提供多一个看问题的角度。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能间接帮助到那位远在山东、孤身应对明枪暗箭的邱参政,也能让深宫中那位牵挂父亲的皇后娘娘,稍稍安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都察院内人影稀疏。公治野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那由文字与思绪构成的世界里。孤灯下,他清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如同一杆修竹,沉默而坚韧地,在这风雨欲来的朝局中,悄然生长。
第九十七章青云直上(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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