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那夜,你为何会突然‘走水’呼救?当真只是巧合?”皇帝问。
公治野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他略一斟酌,谨慎答道:“回陛下,那夜臣在文渊阁值夜,整理文书。忽闻窗外有极轻微异响,似是夜猫,又似人蹑足。臣心中生疑,因近日宫中似有不靖,便悄然窥看,果见两条黑影潜至内阁值房后窥探。臣一介文吏,无力擒贼,又恐其怀有歹意,毁坏机要文书或对宫中不利,情急之下,方出此下策,以火引开注意,呼救示警。臣鲁莽,惊动圣驾,甘领责罚。”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发现贼人,担心文书与宫禁安全。假的是,他隐瞒了自己对“内应截杀”的猜测,将动机完全归于“护宫”与“护文书”,合情合理,且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忠谨但略显鲁莽的年轻官员。
皇帝与卫傅葛对视一眼。卫傅葛开口,声音平和:“公治主事忠心可嘉。只是,你如何能断定,那黑影是贼人,而非宫中巡夜侍卫或太监?”
“回阁老,”公治野答道,“宫中侍卫、太监巡夜,皆有定规路线,且会提灯。那二人鬼鬼祟祟,专挑阴影僻静处行走,行动无声,显然意在隐匿。且其目标明确,直指内阁值房后窗,窗栓似已被动过手脚。此等行径,绝非宫中当值之人应有。故臣断定其非善类。”
逻辑清晰,观察入微。卫傅葛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皇帝话锋一转:“朕看了你记录的,关于高文焕调阅文书前后的行止。记得倒是详细。你为何要记录这些?”
来了!公治野心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沉稳:“回陛下,高佥都御史那日突然至中书省,态度强硬,调阅文书范围明确指向山东,且言语间对邱参政及新政颇有微词。臣位卑,不敢妄议上官,然职责所在,凡经手文书调阅,尤其涉及地方大员与朝政争议,按制需简要记录事由、经手人、调阅范围,以备查考。臣只是依规办事。至于高御史后续言行,臣亦是听闻同僚议论,觉其与调阅文书一事或有关联,便顺手记下,以期若上官问起,能陈述周全。并无他意。”
这番回答,可谓滴水不漏。将记录行为归于“依规办事”和“以备查考”,将对高文焕的留意归于“听闻议论”和“为上官陈述周全”,完全撇清了个人好恶与主动刺探的嫌疑,显得谨慎、规矩、且忠于职守。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公治野,你入中书省不久,便接连遇事。先是应对高文焕调阅,后有文渊阁示警。你可知,这两件事,皆与山东邱明远参政有关?你对此,可有看法?”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且极为敏感。公治野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能说什么?为邱明远辩解?那是越权,且可能被怀疑结党。诋毁邱明远?那违背他的本心与判断。保持沉默或含糊其辞?在陛下面前,便是心虚或不忠。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有了决断。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坦荡:“回陛下,臣对邱参政所知不多,仅闻其在山东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臣在中书省所见文书,山东近年钱粮数据确有不清之处,仓廪损耗疑点颇多。高御史调阅文书,言辞激烈;文渊阁贼人目标似为内阁机要。此皆事实。至于其中关联,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然臣以为,为臣子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圣明烛照,忠奸善恶,自有明断。无论山东之事真相如何,朝中有无宵小,陛下既已关注,必有妥善处置。臣唯知恪尽职守,于文书案牍间,力求事事清楚,字字有据,不使奸邪有混淆视听之机,不令忠良蒙不白之冤。此乃臣之本分,亦是臣所能为陛下、为朝廷尽之绵力。”
他没有直接评价邱明远,也没有评判高文焕,而是将立场牢牢钉在“忠君之事”、“恪尽职守”上,强调自己只在文书工作上“力求清楚”、“有据”,不给人混淆、蒙冤的机会。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忠于陛下,实事求是),又撇清了结党嫌疑,更隐隐传达出对“奸邪混淆视听”、“忠良蒙冤”的担忧,与皇帝此刻心境暗合。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皇帝的目光依旧锐利,但其中的审视意味,似乎淡了一些。卫傅葛眼中,则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好一个‘力求清楚,字字有据’。”皇帝缓缓开口,“公治野,朕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此事关乎重大,需绝对机密,不容有失。你可能做到?”
公治野心头一震,知道真正的使命来了。他毫不犹豫,撩袍跪倒,以头触地:“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定当竭尽所能,严守机密,不负圣望!”
“起来。”皇帝道,示意卫傅葛,“卫卿,你将冯保带回之物,与高文焕等涉案人员的关联文书,交予公治野。命他就在此偏殿,立即着手,将这些证据、口供、以及中书省所有相关文书档案,进行交叉比对、梳理归纳。朕要一份清晰、完整、无懈可击的条陈,列明徐有田贪墨网络、杀人罪证、贿赂朝臣明细、以及高文焕等人与之勾结、传递消息、攻讦忠良的时间线与人证物证链!明日卯时之前,朕要看到初稿!”
明日卯时!现在已是戌时!只有不到六个时辰!要梳理如此庞杂、关系重大的证据链!这任务之艰巨,时间之紧迫,责任之重大,足以让任何老吏都头皮发麻。
但公治野心中却没有丝毫畏难。相反,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冲上头顶。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他!这意味着陛下认可了他的能力与忠诚!更重要的是,他能亲手参与梳理扳倒那些陷害邱参政、危害社稷的奸佞的证据!这于他,是效忠君王,亦是……为他心中那轮明月,扫清阴霾!
“臣,领旨!”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卫傅葛将几个沉重的木匣和一卷卷宗放到一旁的桌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陛下信重,好生去做。所需笔墨纸砚、灯烛茶水,自有人伺候。但记住,此间所见所闻,出你之口,入你之心,绝不可有第六只耳朵。”
“下官明白!”公治野重重点头。
皇帝最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与卫傅葛一同离开。殿门轻轻合拢,将如注的暴雨声隔绝在外。偏殿内,只剩下公治野一人,面对堆积如山的证据卷宗,以及一盏孤灯。
他走到案前,打开木匣。里面是冯保带回的暗账、口供,还有卫傅葛调来的、关于高文焕、户部某郎中、以及几位可疑官员的履历、近年奏疏、交际记录等卷宗。他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磨墨润笔,然后,一头扎进了这由罪恶、阴谋与忠诚交织的文书海洋之中。
时间在笔尖与纸页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窗外雷雨交加,殿内灯烛长明。公治野时而快速翻阅,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在纸上勾画关联。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眼中只有一行行罪恶的记录,一个个需要串联的线索,一条条必须清晰的证据链。
徐有田的暗账,记录着肮脏的交易;杀手与管家的口供,滴着鲜血;高文焕等人的奏疏与行迹,透着虚伪与阴谋。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最冷静、最严谨的文字,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足以定罪的图画,呈于御前。
偶尔停笔歇息的片刻,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夜,脑海中会闪过皇后沉静的容颜。娘娘,此刻是否也未曾安眠?是否也在为山东的父亲、为这动荡的朝局忧心?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给他疲惫的身心注入新的力量。他重新低头,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他要将这份条陈写得无可挑剔,他要为陛下提供最锋利的刀刃,他要让那些陷害忠良、祸乱朝纲的奸佞,再无遁形之机!
夜,在笔走龙蛇中,一点点深去。雨势渐小,雷声渐远。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殿飞檐上时,养心殿偏殿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公治野手捧着一份墨迹未干、厚达数十页的条陈,眼窝深陷,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稳步走出。
等候在外的太监立刻上前接过,送入内殿。
公治野站在廊下,任由清冷潮湿的晨风拂过滚烫的脸颊。他完成了。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竭尽全力。
抬头望去,坤宁宫的方向,晨雾缭绕,殿宇沉默。他默默祝祷:愿此条陈,能助陛下廓清朝堂,愿山东忠良,早日沉冤得雪,愿娘娘……凤体安康,愁眉得展。
然后,他转身,拖着疲惫却异常挺直的步伐,向着宫外走去。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在经历了一夜最激烈的电闪雷鸣后,似乎即将迎来最终的清算。
然而,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九十六章风雨如磐(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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