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风雨如磐(中)
京城·暴雨将至
冯保遇袭、文渊阁惊现贼人、宫城连夜戒严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压抑沉闷的京城骤然炸开。流言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扭曲、发酵,与真实发生的凶险交织,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恐慌之网。朝臣们上朝时步履匆匆,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市井街巷,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各种骇人版本层出不穷;皇宫内外,侍卫林立,甲胄森然,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
真正的暴风雨中心,养心殿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涌动着比窗外铅灰色天空更加沉郁的雷霆。
冯保是在第三日傍晚,被一队扮作商旅的精锐龙骧卫秘密护送回宫的。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隐隐渗出,脸色因失血和连日奔波而蜡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见到皇帝,未及行礼,便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用数层油布、牛皮紧紧包裹、封着火漆的小包,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清晰:“陛下!奴才幸不辱命!山东济南府豪绅徐有田暗账在此!其与山东地方官员勾结盗卖官粮、杀人灭口、贿赂朝臣之铁证,俱在其中!另附徐有田心腹管家及两名行凶者之口供画押!请陛下御览!”
皇帝焉孔咏没有立刻去接那包裹。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冯保,目光落在他肩头伤处,沉声道:“冯保,辛苦了。你的伤……”
“皮肉伤,不得事。”冯保眼圈一红,伏地道,“陛下,山东局势,凶险异常!徐有田不过一介豪绅,竟敢公然截杀钦差,其背后必有倚仗!奴才擒获其管家,连夜拷问,其供出,朝中……朝中有人与之暗通款曲,传递消息,甚至指使其阻挠新政、构陷邱参政!此人位高权重,在都察院、户部皆有耳目!徐有田每年巨额‘孝敬’,便是经由此人之手,分润各方!此次截杀奴才,抢夺证据,亦是此人传讯下令!”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位高权重”、“都察院、户部皆有耳目”,皇帝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这薄薄的几本册子、几张纸,承载着多少贪墨、多少冤魂、多少意图颠覆朝纲的阴谋!
“冯保,你先下去,让太医好生诊治,务必保住性命。此事,朕自有主张。”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奴才告退!”冯保叩首,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蹒跚退下。
殿内只剩下皇帝与一直沉默侍立的卫傅葛。皇帝没有回到御座,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许久,方缓缓道:“卫卿,你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是干净的?朕的股肱之臣,竟与地方蠹虫、前朝余孽沆瀣一气,贪墨国帑,戕害忠良,甚至……将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意图截杀朕的耳目!”
卫傅葛躬身,声音沉重:“陛下,蛀虫虽多,然皇纲犹在,忠良未绝。徐有田不过一介白手套,其背后之人,方是心腹大患。冯公公冒死取回证据,正是斩断其爪牙、揪出其首脑的良机。当务之急,是立刻核实证据,锁定元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铲除,以免其狗急跳墙,再生事端。”
皇帝回身,目光如电:“卫卿以为,这背后之人,会是谁?”
卫傅葛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前几日公治野“无意”中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他手中的、关于高文焕调阅文书前后异动的记录。他双手呈上:“陛下,此乃中书省主事公治野暗中记录,高文焕佥都御史前日强行调阅山东文书摘要前后,其言行、与何人接触之异常。结合冯公公所获暗账中,提及‘都察院某御史’年节收受徐有田重礼,时间、数额皆能对应。而高文焕近日在朝中攻讦邱参政、质疑新政最为卖力,与暗账中‘阻挠新政、构陷忠良’之指令,不谋而合。老臣以为,高文焕,即便不是主谋,亦必是关键党羽,甚或其背后,另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皇帝已然明白。高文焕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其上司左都御史年迈,多不管事,右都御史出缺,高文焕在都察院权势不小。若他涉案,其背后能指使他、并能协调户部等衙门“耳目”的,朝中能有几人?范围已然大大缩小。
皇帝接过名单,快速浏览。公治野的记录极为客观简练,只陈述事实:高文焕何时至中书省,态度如何,调阅何物,离开后与何人在何处短暂交谈(记录中提及了户部一位郎中和一位与万家有旧谊的致仕官员府邸管家),次日朝议便风向突变云云。没有任何臆测,但时间线与行为逻辑严丝合缝。
“公治野……”皇帝念着这个名字,“此子倒是有心,亦懂分寸。卫卿,你上次说,他可堪一用?”
“是。公治野心思缜密,忠谨勤勉,更难得懂得在规矩内行事,明哲保身之余,亦不忘臣子本分。此次文渊阁示警,虽略显鲁莽,但忠心可嘉,机变亦可取。”卫傅葛客观评价。
“嗯。”皇帝将名单与冯保带回的包裹放在一起,眼中杀机已凝为实质,“传朕口谕,即刻密召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东厂提督太监张鲸入宫!再传,命五城兵马司、京营戒严待命,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另,着中书省主事公治野,即刻入宫,于偏殿候旨,朕有话要问!”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网,在暴雨将至的黄昏,悄然撒向整个京城。
坤宁宫·惊雷
邱莹莹是在用晚膳时,接到皇帝口谕,命她今夜紧闭宫门,加强戒备,无旨不得出,亦不许任何人入内。传旨太监神色凝重,语焉不详,只说是“宫中有事,陛下为娘娘安危计”。
手中的银箸“叮”一声轻响,落在碗沿。邱莹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冯保回来了?带回了证据?陛下要动手了?所以,才如此紧张她的安危?是怕狗急跳墙,有人对她和稷儿不利?
“挽春,拂冬,”她放下碗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刻起,坤宁宫所有宫人,不得随意走动。你二人带可靠之人,仔细检查宫中各处,尤其是门窗、水井、隐蔽角落。将太子移至本宫内室,加派双倍人手守护,昼夜不离。所有饮食,加倍查验。没有本宫手令,一应物品不得入内。”
“是!”挽春、拂冬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领命而去。
邱莹莹走到窗边,望着被狂风卷得枝叶乱颤的庭院。天色已完全暗透,浓云低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宫灯在风中明灭不定,如同此刻飘摇的时局。父亲在山东,此刻想必也处于风暴眼。陛下在养心殿,正运筹帷幄,准备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而她,却被隔绝在这深宫一隅,除了等待,除了保护好自己和稷儿,竟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她迅速将其压下。不,她不能只是等待。她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父亲的女儿。她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稳定这坤宁宫的人心,哪怕只是为陛下扫清最微不足道的后方隐患。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不是写信,也不是写懿旨,而是开始默写《心经》。一笔一划,极其工整,极其缓慢。仿佛要通过这古老的文字,平定自己翻涌的心绪,也将这份强作的镇定,传递给这宫中的每一个人。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渲染开来,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夜色。窗外,第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她沉静如水的侧脸。紧接着,惊雷炸响,滚过头顶,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养心殿偏殿·孤灯
公治野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太监引入养心殿偏殿时,外面的雨正下得最猛。雨水疯狂敲打着琉璃瓦,汇成瀑布从檐角倾泻,雷声一阵紧过一阵。偏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映着空旷殿宇与窗外如幕的雨帘,更添几分肃杀与不安。
他不知陛下深夜急召所为何事。是文渊阁之事要详加询问?还是因为自己暗中递送关于高文焕的记录?亦或是……山东之事有了突破,需要他这整理文书的小主事做些什么?无论是哪种,此刻被召入这风暴中心的皇宫,都意味着他已无法再置身事外。
他挺直背脊,静静立在殿中,垂眸望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水渍从他微湿的袍角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心中并无多少惧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他只求问心无愧,行事忠于职守,不负君恩,不负……心中那片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皇帝焉孔咏披着一件玄色常服,未戴冠,面色沉凝地走了进来,卫傅葛紧随其后。
“臣中书省主事公治野,叩见陛下,叩见卫阁老。”公治野大礼参拜。
“平身。”皇帝走到上首椅中坐下,目光如炬,落在他身上,“公治野,朕深夜召你,是有几件事要问你。你需如实回答,不得有丝毫隐瞒。”
“臣遵旨,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治野起身,依旧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