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眸光微凝:“卫夫人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周氏犹豫片刻,方道:“臣妇也是听老爷偶然提起,说……说妮庶人那案子,好像还没完。那些不见了的药材,有人怀疑,流向了宫外某些……不该去的地方。”
不该去的地方?邱莹莹心头一紧:“何处?”
“这……臣妇就不清楚了。”周氏道,“老爷也是语焉不详。只让臣妇提醒娘娘,年节前后,宫中人多事杂,娘娘凤体初愈,更要仔细饮食起居,莫给小人可乘之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邱莹莹郑重颔首:“本宫明白了。多谢卫夫人提点,也请代本宫谢过卫大人。”
周氏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家常,方告退离去。
邱莹莹拆开那封信,果然是周氏兄长从山东寄来的家书,内容多是家长里短,只在末尾提了一句:“邱参政新政卓有成效,百姓称颂,然豪绅怨怼,近日似有串联京中之势,妹夫在朝,当留意。”
串联京中……邱莹莹捏紧信纸。看来,山东那些地头蛇,是要在京城发力了。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父亲,更是她,是太子!
“挽春,”她沉声道,“去查,近日山东籍的官员,有哪些频繁走动,又有哪些……与宫里的人有联系。”
“是!”
太医院·除夕前日
宁杨白接到卫傅葛的请柬,邀他过府一叙,说是探讨医术。
他心中疑惑。卫傅葛是三朝元老,位高权重,怎会突然对他一个五品御医感兴趣?但请柬措辞恳切,又以探讨医术为名,他不好推辞,只得应下。
卫府朴素雅致,无半分奢华之气。卫傅葛在书房见他,态度和蔼,全无倨傲。
“宁院判年少有为,医术精湛,老夫早有耳闻。”卫傅葛捋须笑道,“今日请宁院判来,一是想请教几个疑难脉案,二是……老夫有一事相求。”
“卫大人言重了。”宁杨白谨慎道,“大人若有差遣,下官自当尽力。”
卫傅葛取出一叠脉案,果然是几个疑难杂症。宁杨白细细看过,一一分析病理药理,见解独到,鞭辟入里。卫傅葛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宁院判果然名不虚传。”卫傅葛叹道,“老夫这旧疾,缠绵多年,太医院诸位御医皆束手无策,不知宁院判可有良方?”
宁杨白为卫傅葛诊脉,发现他患有严重的风湿痹症,每逢阴雨天便关节疼痛,难以行走。
“大人此症,乃风寒湿邪侵袭经络,气血不通所致。”宁杨白道,“寻常祛风散寒之法,治标不治本。下官有一方,以乌头、羌活、独活等祛风散寒,佐以黄芪、当归益气养血,再辅以针灸通络,或可缓解。”
他提笔开方,又详细说明针灸取穴。卫傅葛认真听着,末了,忽然问:“宁院判以为,医者之道,在于治人,还是在于治国?”
宁杨白一怔,不明所以。
卫傅葛笑了笑:“老夫的意思是,医者治病救人,与为官者治国安民,其理相通。皆需望闻问切,辨明症结,对症下药。然有时,病在腠理,药石可及;病在膏肓,则非猛药不能救。宁院判以为如何?”
宁杨白心中警铃大作。卫傅葛这话,意有所指。
“下官愚钝,只知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至于治国安民,非下官所能妄议。”他垂眸道。
“好一个‘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卫傅葛看着他,目光深邃,“可若病者讳疾忌医,或病根深种,非一人之力可救,又当如何?”
宁杨白沉默。他听懂了卫傅葛的弦外之音。这“病者”,指的是朝廷,还是后宫?这“病根”,又是什么?
“下官……不知。”他最终道。
卫傅葛也不逼他,只将方子收起,笑道:“宁院判的方子,老夫定会一试。今日叨扰了,改日再请宁院判过府叙话。”
送宁杨白出门时,卫傅葛似不经意道:“对了,宁院判祖籍江南,家中还有何人?”
“祖父早已过世,父母在老家经营药铺,尚有兄姐各一。”宁杨白答。
“江南好啊,人杰地灵。”卫傅葛点头,“宁院判如今在京城,可还习惯?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谢卫大人关怀,下官一切都好。”
走出卫府,宁杨白背心已湿透。卫傅葛今日之举,明为求医,实为拉拢。那番关于“治病治国”的言论,更是赤裸裸的试探。
他站在寒风中,回望卫府高大的门楣。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样的人向他示好,是福是祸?
而他,又该如何抉择?
坤宁宫·除夕夜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声。邱莹莹强撑病体,出席了除夕家宴。她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强打精神,与皇帝并肩而坐,接受妃嫔皇子们的朝贺。
太子稷儿穿得圆滚滚的,由乳母抱着,奶声奶气地说着吉祥话,引得帝后开怀。和嫔坐在下首,神色温顺,时不时看向稷儿,眼中流露出慈爱之色。自灶糖之事后,她对邱莹莹更加恭敬,几乎日日来请安,姿态放得极低。
宴至中途,皇帝兴致颇高,命人搬来烟花,在殿外燃放。绚烂的花火在夜空中绽开,流光溢彩,映亮了一张张或真或假的笑脸。
邱莹莹仰头看着烟花,心中却无半分喜悦。父亲的危机未解,前朝的暗流汹涌,后宫的平静下不知藏着多少算计。这繁华盛景,不过是镜花水月。
“皇后在看什么?”焉孔咏忽然问。
邱莹莹收回目光,浅笑道:“臣妾在看烟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焉孔咏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皇后近日清减了,要好生休养。朝中宫中的事,暂且放一放,有朕在。”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可邱莹莹心中却一片冰凉。有他在?可他也是这棋局中人,甚至可能是执棋者之一。他的信任,又能维持多久?
“臣妾谢陛下关怀。”她柔顺地低下头。
烟花散尽,宴席也近了尾声。邱莹莹以病体未愈为由,提前离席。皇帝也未挽留,只嘱咐宫人好生伺候。
回到坤宁宫,卸去钗环,她只觉疲惫不堪。挽春端来汤药,她一口气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娘娘,卫夫人今日又递了帖子,说是寻了些安神的香料,想明日送进宫来。”挽春禀报。
“准。”邱莹莹揉着额角,“她既示好,本宫便接着。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还有……宁院判今日去了卫府。”挽春压低声音,“说是卫大人请他过府探讨医术,但谈了近一个时辰。”
邱莹莹动作一顿:“卫傅葛动作倒快。”
“娘娘,卫大人拉拢宁院判,是不是想……”
“不管他想做什么,宁杨白此人,本宫信得过。”邱莹莹打断她,“他若真能被卫傅葛拉拢,当初就不会将妮项棠药案的疑点报给冯保。”
挽春欲言又止。宁院判对娘娘的心思,她这旁观者看得清楚。可娘娘对他……似乎只有利用与戒备。这深宫之中,真情实意,终究是奢侈。
“对了,”邱莹莹想起一事,“前几日让查山东籍官员的动向,可有结果?”
“正要禀报娘娘。”挽春神色凝重,“奴婢查到,山东籍的官员近来确实走动频繁,尤其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墉为首的一批人,多次私下聚会。而且……刘墉的夫人,与长春宫一位管事嬷嬷是表亲。”
长春宫!废妃万氏(原德妃)的旧居!虽然万氏已死,宫人也尽数遣散,但余威犹在,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邱莹莹眸光骤冷。果然,山东的豪绅与后宫残存的势力勾连起来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借漕运案打击父亲,再通过后宫制造事端,动摇她和太子的地位。
“刘墉……”她念着这个名字,“此人风评如何?”
“清流出身,以耿直敢言著称。但据咱们的人暗中观察,此人与山东几家大族关系匪浅,其弟更是济南府有名的粮商。”
清流?粮商?邱莹莹冷笑。好一个“耿直敢言”,怕是为虎作伥吧。
“继续盯着,尤其是长春宫那边,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她吩咐,“另外,给父亲递信,让他留意刘墉在山东的族人,看看有无不法之事。”
“是。”
窗外又响起爆竹声,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可邱莹莹知道,属于她的寒冬,还远未结束。
暗流已汇成漩涡,风暴即将来临。她能依靠的,除了自己,还有谁?
父亲远在山东,鞭长莫及。皇帝心思难测,不可全信。卫傅葛示好,却未必可靠。宁杨白……他或许真心,却力量微薄。
这深宫,前朝,天下,仿佛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只是网中挣扎的飞蛾。
不,她不是飞蛾。她是凤凰,浴火才能重生。
邱莹莹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她拿起胭脂,轻轻点染双唇。苍白的脸色被嫣红掩盖,又成了那个端庄威仪、无懈可击的皇后。
“挽春,更衣。”她声音平静,“本宫要去奉先殿,为陛下、为大齐、为太子……祈福。”
“娘娘,您身子还未好……”挽春担忧。
“无妨。”邱莹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越是如此,越要让人看到,本宫……还好得很。”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旧岁已除,新年伊始。而深宫之中的暗涌与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七十八章暗流汹涌(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