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她活。
阿丽看着手里的铁片,又看看我,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阿四……不……”
“阿四……你要说什么……我看不懂啊……不行……我们……我们爬上卡车……那里!车轮下面可以钻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爬不上去的,卡车的大轮子可以踩,但车厢表面没有能用手抓稳的地方。车轮下面,万一卡车启动……我急了,伸手去抓阿丽握着铁片的手,想拉着她的手往我身上捅。
但阿丽往后退了一步,她拼命地摇头,我扑向她,两个人在争执的过程中踩滑,摔倒在了臭水里,我压在她身上,掰她的手指,她捏得太紧了,我掰不开她的手指。
我急得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模糊的字音:“你……活……你活……”
阿丽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空荡荡的眼神不见了,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像是认命,又像是最后一点光亮。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着追上来的大“鬼”方向,大声喊:“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让我走!”
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握着那块薄铁片,朝着我肋骨下面,猛地捅了过来!
噗嗤一声。
不是很痛,我先觉得一凉,然后才有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
阿丽的手抖成了虚影,像黑屋子外面的月光,但她没有松开铁片。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
“你活。”
大“鬼”冲过来,把我从阿丽身上拎起来,他蹲下身的同时捂住阿丽的嘴,阿丽张嘴就咬紧他的手掌,力气大到咬下一块皮,大“鬼”彻底发怒,抓住阿丽的头发,哐哐往地面砸,黑水打湿她的头发,溅满她脸颊。
阿丽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天空。
她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
昏迷的我被大“鬼”背了回去,B哥找了块破布给我按住伤口,骂咧咧地说我倒霉,被个疯女人捅了。我发了好几天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等我能下地,才知道阿丽没了。另外两个赶来的大“鬼”把阿丽拖出巷子,塞进了大卡车轮底下。
B哥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阿四,你命大,那个疯婆子没捅准地方。妈的,可惜了,你知道她多溅吗?她是陪东哥睡了一晚求东哥让她来黑屋,睡完还想跑呢!”
我知道,阿丽捅得很准。
她故意偏了一点,没要我的命。她用她的命,换了我一个“被胁迫”的借口,让我活下来。
这道疤,就是阿丽。我身上还有其他二十多处浅浅深深的伤疤,是黑牙,是矮萝卜,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结巴”……每次逃跑,都要死人。每次,我想让他们活,最后都“被迫”成为活下来那个。
回忆像潮水退去,只剩下屋里更浓的血腥味。我看着快要干涸的血,又想起院子里那个被狗撕碎的红绳子小“鬼”。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老东,B哥,大“鬼”……
他们还在,黑屋子还在。
我坚持了五年,挨过无数次打,接过老东的尿,被之前的小“鬼”头子丢进过黑屋子里那条沟,最长饿过八天,看着一个个小“鬼”来了又没了,我学着凶狠,学着看脸色,学着在夹缝里偷生。我以为我够硬了,硬得能像块臭石头一样活下去。
可是今晚,女人的血,红绳子小“鬼”的碎肉,还有脑子里阿丽最后看我的眼神……像无数只手,把我这块石头一点一点掰开。
我不行了。
我真的不行了。
活着,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以各种惨状死掉,然后自己像条狗一样,为了碗清水面条,对杀他们的凶手低头。
我摸了摸肋骨下的疤。阿丽,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大家,对不起。
我不想再这样活了,我宁愿死。
死有很多种死法,被老东打死,被B哥处理掉,或者像红绳子小“鬼”一样被狗咬死吃掉……太便宜他们了。死了也白死,像扔进沼气池的垃圾,连个响动都听不到。
我要死得有点用。
上次“出活”,我偷了一个胖游客的相机,里面有很多照片,我看到有辆车,玻璃上贴着小旗子,B哥说过,那是中国来的大人物的车,不能惹。要是死在那种车前面呢?会不会有人拍下来?会不会闹大?会不会……让边境线那边的人知道,在这里,有我们这样一群小“鬼”在像虫子一样死掉?
这个念头像鬼火一样,在我一片漆黑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烧了起来。
阿四可以去死,但请把照片带过边境线。
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