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水泥的寒气透过衣服钻进骨头缝。
探照灯的光像老东的弹簧刀,一刀割开窗户框,把屋里分成明暗两半。一半亮得刺眼,灰尘在光柱里发疯一样旋转。另一半,是女人躺着的地方,暗沉沉,只有那滩血反射出粘稠的凶光。
那滩血还在慢慢往四周爬,很快又要碰到我的脚趾头。
我不能再看那边了。
我抱住膝盖,手摸到肋骨下面,这里有一道凸起的疤,像一条僵死的蜈蚣,挂在皮肤上。指尖按上去,硬硬的。
那个女人死后睁大的眼睛像阿丽。
而这道疤,是阿丽留给我的。我闭上眼睛,好像又被拽回了那条充斥臭鱼烂虾味道的长巷子。
那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
老东手底下不止黑屋子这一处“产业”。那天,B哥带着我们几个“手艺”好的小“鬼”去市集“出活”,回来的时候,面包车上多了一个女孩子。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但眼睛很大。
B哥说,她叫阿丽,是从“那边”调过来的,嫌她手笨不会伺候人,但老东说她手指长,说不定能学点技术,就扔到黑屋子试试。
阿丽不说话,也不哭。白天大“鬼”们教她怎么夹东西,怎么开锁,她学得很快。晚上黑屋子开饭,她被单独叫到对面的平房去吃,不管当天她有没有“出活”都能分到一餐,回黑屋子的时候,她刚梳好的头发又变乱,偶尔嘴角还会有紫乌。
因为是黑屋子唯一一个女娃,“待遇”又特殊,黑屋子其他小“鬼”经常欺负她,把她的烂棉絮扔到沟旁边,不让她睡“床”。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过去,把她的烂棉絮捡回来放在我的旁边,其他小“鬼”就不敢扔她的了。她当时拨开挡住脸的乱糟糟的头发,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盖上她的烂棉絮背过去靠紧了墙。
过了一段时间,B哥让我盯她,跟她一组“出活”。阿丽第一次“出活”很紧张,手一直在抖。我“啊啊”两声,比划着让她放松,看我眼色行事。她眼神里有了活气,但更多的是紧张和恐惧。
热闹的街区突然开来警车,我被阿丽拉着溜进一条后巷,趁乱躲开跟着的大“鬼”。
后巷两边做海产买卖,下水道应该是下雨堵了,污浊的黑水漫过街角,又腥又臭。阿丽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她手心全是汗,眼睛却很亮。
“阿四……”她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不能回去了……那边……生孩子……像猪……一样……你知道那边吗?”
她撩起衣服,给我看她肚皮上紫红色的纹路,还有腰上的淤青。
“我想跑……你帮我……”
我不会开口说话,黑屋子是地狱,但我知道老东还有比黑屋子更糟的地方,外面那条“出活”的街,更远一点的局子,再远一点的边境线……
没有哪里安全。
除非能跨过边境线。
粉货有两个出路,一是高价卖出去,二是留下来生育,生下来的婴儿再高价卖出去。
阿丽十三岁,已经生过一个孩子。
我看着她眼里的绝望,那眼神我太熟悉了,黑屋子里每个小鬼都有,但她的更沉,沉得像是要把我拖进去。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巷子口,曲着两根手指指我的眼睛,又指了指她。
逃不掉,我们逃不掉的。
大“鬼”很快就会抓到我们,我们逃不掉,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求求你……求求你……阿四……求求你放我走吧……放我走……”
阿丽跪在了被污垢铺满的地面上,她抓着我的双腿,一面流泪一面恳求,我把衣服拉起来给她看,对她比划交叉的手势,比划逃不掉的意思,我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巷口,再指了指她,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画五角星,再画一条线。
只有穿过边境线才能安全,但是我不知道边境线在哪里。
她突然抓住我的裤腿站起来,破涕为笑,眼睛变得更加亮,她不敢相信似的问我:“一起跑?你是说要回国吗?我知道边境线在哪!”
一起跑。
大“鬼”还没有找来,万一我们真的逃出去了呢?阿丽知道边境线在哪!那是唯一的希望!万一这次成功了我们都能活下去!
阿丽拉着我顺着巷子往里钻,我的心从来没有跳的这么快,快要跳出嗓子眼。巷子尽头好像有光,可能是大路。在大“鬼”没有追来以前跑进人群,是最好的机会。
突然,后面传来脚步声和咒骂声。
是今天盯梢的大“鬼”,他找过来了!
完了。
前方不是大路,离得不远了,我看清那光是一辆白色大卡,卡车没熄火,有可能是刚点火,它堵在那里,堵住了所有希望。
我来不及想,猛地停下,从裤腰里摸出平时用来撬锁的薄铁片,塞到阿丽手里,指着自己的肚子,对她做出捅的动作。然后我又指指她,指指巷子口,摆手——让她捅我,她跑。
这是我给黑屋子里想逃跑的小“鬼”们定的规矩,被抓到逃跑,必须有一个是“被迫”的,才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