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里?”
“市里。”
“我妈啥时候来?”
“晓不到。”
去市里的班车上,伯娘一把把我按回座,不断给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声张。
她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说:“你放心,夫人答应帮忙了,会给李家一个交代,李家的这件事情,章家也有责任。许刻,大人去解决事情,你不要跟着添乱。”
“我不该躲。”
“你还是个孩子。”
“伯娘……”
“唉。伯娘也没得其他办法了。”
班车里很闷热,哪个脚臭的男的脱了鞋,臭气熏天,前两年修水库,县道的路被载重大卡压得坑坑洼洼,一路上全在颠簸。
我想吐。
人晕,但很精神,脑子停不下来,想回去找我妈,我不想像许世昌那样一走了之,我想回到县城,去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李书琴是因为我死的。
李书琴是因为我才死的。
这是我的事,跟我妈没有关系。
李家人扬言要杀我全家,我妈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我和李书琴的儿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应该给李书琴赔命。
但是我现在不能给李书琴赔命,至少现在不能。
我如果死了,我妈就要一个人赡养我婆,我和李书琴的儿子才出生,章家的债还没有还清,章容容的爸爸很快会就要从牢里出来,仇恨会把人变成疯子,仇恨不好。
李书琴不该给我说对不起。
我们谁都没有想把事情变坏,谁都没有想过要害谁,我不知道她的父母能不能懂我们心里的想法。
班车进加油站加油,车上的人都下车去休息和上厕所了。
我和伯娘坐在最后一排,她叫我下车活动活动,呼吸点新鲜空气,不要胡思乱想。
我们站在班车的阴影下乘凉,她拿着一把纸扇子给我扇风,我想到李书琴,李书琴也给我扇过风,她把她的书撕了给我扇,我那时候还嫌她烦,挡住我做作业了。
我这样走了,李书琴那一身血的样子,我还没忘。
“伯娘,你是不是有手机?能联系到我妈吗?”
伯娘对我叹气,说:“夫人派了人今天到我们县城,去帮你妈解决李家的事,现在可能正在谈话,等事情过了,你妈也会到市里去的。”
“打一个吧。”我求伯娘,“李书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她给她爹妈留了话。”
伯娘也许是拿我没有办法了,最后还是拿出她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她和电话里的人说了说,对方帮着叫了我妈接听。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心脏被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妈。”
“许刻,到了市里,都听你伯娘的。”
“妈,李书琴走的时候,喊我给她爸妈说,她没有怪他们。”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我急了。
“妈!”
“听到了,我听到了,我会跟她父母说,你放心嘛。”
李书琴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她是她爷爷和婆带大的,她家那个乡,从县城下去有七公里路,她带我去过一回,坐班车去。
那次回县城我问她,她家有钱了,在城里买了房子,为啥她爷爷奶奶都不去住,她告诉我,爷爷奶奶瞧不上城里坐牢似的坐,还是觉得乡下有人情味。
我说是啊,她爷爷和婆人都好,做了一桌子菜给我吃。她只管咯咯咯地笑,说没有给我们喝酒。我劝她,以后少出去喝酒,好好学,以后开个汽修店,我给她打工。她说她才不让我打工,我只要陪着她,陪着她,她就安逸了。我说你都几岁了还要人陪,她说,她爸妈没有陪过她,她很想他们,等他们回家吧,等他们回家了,她带我见父母。
李书琴没有等到她父母回家。
以后,这个世界上没有李书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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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到了汽车站,下车之后有轿车来接我和伯娘。
上车以前,伯娘说:“许刻,我们现在去我和你妈干活的人家,到了以后,你什么也不要问,不要乱动东西,也不要四处乱看,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