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刺眼的阳光已经照进原本昏暗阴冷的房间中,小叶正好端了蒸饼和几碟小菜进来。
见主子醒了,小丫头急忙把餐碟搁在旁边红了眼睛,“娘子!您终于醒了!”
被小叶扶起来,昨日的种种仿佛庄周梦蝶,记忆被蒙上一层怎么也解不开的面纱,让她的心不断地沉坠,却也坠不到谷底。
“娘子,您脸色很差......”
“无妨,许是饿的。”
“您吃点吧.”小叶将食盘递到眼前,“大人早早上朝去了,找了大夫来说您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急攻心导致的昏厥,给开了两幅药,大爷和二爷待大夫看完病之后也都赶回长安城赴职去了,娘子用完稍作休整也该回去了。”
“好。”
李霁洄乖乖吃完饭任小叶把自己收拾好,和她并李琢阳一同回长安城。
一众人站在门口,白灯笼和挽联早已被卸下,原本就简陋的县公府没了灯笼和人气的充盈显得更加破败,牌匾都开始掉渣。
“县公原本的家仆哪儿去了?”李霁洄拢了拢披风。
“大多早已遣散了,剩下几个忠心的被大人收到府中,还有几个更忠心的,昨夜随主人一并去了。”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李琢阳在后面默默抬头看她。
“娘子......”小叶子扶着李霁洄,蹙眉。
“您在说什么呐,仆听不懂。”
李霁洄百感交集,叹了口气,“我在说,如果咱们不快点赶路的话,就赶不上家中午饭。”
“对啊,娘子,走吧,今儿午时做的是鱼脍,好吃极了。”
回来的路上,李霁洄让小叶子坐在前面,免得把小孩子累坏了。
她身虽是十五左右的小孩,心可是二十五岁的苦命打工人,比长兄还大的成年人。
又是一路的颠簸,一来一回,加上中间还气急攻心了一次,李霁洄回家之时已经快丢了魂,把自己丢在床榻上就不肯动吃了两口鱼脍倒头就睡,直至李府各处亮起灯笼。
如果不是父亲回来,她真的不想起床。
将头发简单辨在身后,李霁洄换了身藕粉色纱罗披在身上便出门迎接父亲。
一家子吃晚饭,这回谁也不敢大放厥词。
李霁洄吃了一口鱼脍,味道不错,鲜美多汁,思绪慢慢飘向远方,忽地记起前朝末次外交宴请,礼部与鸿胪寺因一道鱼脍争执不下:礼部为显华夏礼制应用山珍;鸿胪寺却主张用河鲜象征和合。
菜肴虽小,却暗含权力角逐,那一战,礼部失势,朝中党政也逐渐倾斜。
原本江夏王一度被贬又一度复职就在眼前的贞观十三年,不管是否是小人谗言佞语陷害还是情况属实,足见圣上的态度。
若是能助他避过此祸端,是否后续如多米诺骨牌般的命运就可改写。
要怎么做才能避祸?
眼下文臣对于退居幕后的武将敌意极大,公孙氏又居人臣之极,如何能扳倒。
李霁洄不求扳倒,这不现实,但若只求庇护呢?
太师之上是太子,太子之上便是皇帝。
太子和皇帝,二选一。
不,不对,李霁洄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文臣对武将的挤压已经昭然若揭,太子还好说,皇帝真的什么都不知吗?
或许,对公孙氏的纵容就是皇帝的本意。
现阶段边疆稳定,武将失去用武之地,尤其是皇帝的表亲一脉,已从有着辉煌成果的关陇贵族变为隐患。
说服皇帝,难度也太大,她要换种思路,从微观去思考。
被贬一定有导火索。
李霁洄想破脑袋也记不起这段历史,又或许旧唐书上也无这段微不足道的事件,更何况那不是她专攻的重点。
还有一年的时间,她有时间找角度去改变。
现在还是要解决大哥被参这件事。
一餐将毕,李霁洄突然开口。
“大兄在鸿胪寺任职,可与同僚相处平和?”
李焘宗闻言,放下手中铜著,沉声:“女儿家打听这个作甚。”
李霁洄恭敬低头,“既然父亲肯当着平乌的面提及此事,平乌也想为父,为兄尽绵薄之力。”
古人说话真累,李霁洄绞尽脑汁地措词,不知道他们能听懂吗。
父亲眉间的褶皱平展了些,倒也没再阻拦,任下人洁面擦手后,微微转头偏向李景耀。
李景耀沉思片刻,道:“不曾与谁有过矛盾。”
“大兄,人心难测......”李霁洄沉吟片刻,试探性问道:“不知鸿胪寺最近可有官员的调动。”
李景耀眉头略微拧在一起,似是想到什么,“是了......”
“典客署暂无变动,只是司仪署令最近平调至太仆寺,位置暂缺......”
“典客署丞与司仪署令不过只是从八品下与正八品下的半级之差。。。。。。他们真的如此难耐?”一旁的李景烁不可思议地站起来惊叹。
“麦丰,坐下。”
李景烁自知失礼,朝父亲施礼后愧疚坐回原位。
看来似乎像是平级之间为了争夺这个司仪署令而不念旧情,公孙背后推波助澜。
古今相通的道理李霁洄懂得太深,她继续分析,“此等层出不穷的恶意参奏定不能让他们使出全力应对或是损兵折将,我想,他们只需拉拢立场相同之人即可。”
“司仪署令的平调正是不废吹灰之力的好机会。”
李霁洄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余在场三人眼神中对她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二李兄弟倒也没有多想,只感慨陇西李氏满门忠烈武将,到他们这一代已无用武之地,徒在官场白受人搓磨而已。
没想到他们的姊妹在病过之后不知激发了什么本领,分析官场上的事情头头是道。
“按平乌之意,当如何。”李焘宗摸了下自己的胡子。
李霁洄即道:“此事不宜久拖,三月三,上巳节,长兄该与好好与同僚谈谈。”
“同僚相残如同汹涌波涛滚滚,永无停歇一日,今日你将他人拍死在礁石上,风水轮流转,可想过来日他人对你可会手下留情。”
“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兄长切莫动气急躁,或有奇效。”
李景耀目瞪口呆看向父亲,只见父亲眉目微展地点头。
“由小及大,观察细微,平乌长大了。”
得到信赖和认可,李霁洄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虽紧张不安,但只要是对的起自己的事,一定会去做。
晚餐结束,李霁洄跟小叶子出中庭时,躲在前亭里散汗纳凉。
“真热啊。。。。。。”李霁洄拿出手绢擦汗。
“娘子不是热,是有些慌了。”小叶坐在一旁拿香扇扇风,“从前娘子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敬畏大人呢。”
“那父亲应该是做了什么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小叶子,你可记得?”
小叶摇头,“仆不是家生子,娘子小时的事仆也不是很清楚。”
“也许过两日我自己就想起来了。”李霁洄热得厉害,四处看无人后,将裙摆拉起,露出小腿,“朝这扇几下,这裙摆真重,焖得人喘不过气。”
“喏。”
小叶子疯狂甩手抡出火星来,李霁洄总算凉快些。
“小叶,我也给你扇扇。”
李霁洄靠在凉亭的木柱上,小腿交叉着搭在凳子上,慵懒地给小叶扇风,有一句没一句聊着。
“西市来自北夷的人多吗?”
“挺多的,他们家乡产的葡萄酒极好,还有葡萄干也好!”小叶似乎是吸了一下嘴巴里的口水。
“明儿是上巳节吧,咱们去西市逛逛。”
“娘子,马场您不去了?”
“马场?”
“您与吴王早说好的。”
吴王,她跟吴王又是什么关系?李霁洄的扇子顿了顿,思考:“我想想。”
气氛安静下来,凉亭边上的厢房里传来男人的打骂声似乎还有闷棍敲在人身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