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着太阳穴,这些话说完终于泄下了紧绷,想起赵锦知昨日给她寄来的小久亲笔信,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小久好像真的把这当成了一场历练,他不让我去见他,我也考虑到一旦我有这个意图,那些人说不定就要把他软禁了。他在长壬过年,年初一启程往北野,一路上也是能见到不少风景。”
裴照用手梳开她散在水中的长发,柔滑的青丝泛着涟涟烛光,乖顺地被他握在手心,裴照的声音平静:“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去长壬打听目前的情况,接着再看是先去避水镇还是月阜。”
“裴晟和月阜颇有渊源,肯定是要去一趟。但避水镇?”裴照托起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一手摩挲着她的脸颊,“你想回家?还是想回飞云宗?”
苏魄话音淡漠:“先前伪造周运烛书信、发动宫变的臣子就是避水镇人,避水镇离飞云宗那么近,未免太凑巧。”
她意味不明地补充道:“至于宗门,早就是一片死地。如果同门的怨魂还在那里,怕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以解屠门之恨。”
裴照俯身看她的脸,只见她乌黑的瞳仁在说到这些时竟然一点光也没有,如同十几年前那个不透光的雨夜。他也跟着沉默,不断用余光注意她的神情,见苏魄对着房顶打了个哈欠,他才伸手替苏魄将湿发别在耳后,说道:“我没意见,就按你说的做。”
“——喂”苏魄又将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一朵山茶花砸上他的鼻子又落下,接着挂在苏魄的发尾。裴照单手把她圈起,不让她调皮的两只手再动作,苏魄低头,一口咬在他的大臂上,嘴里尝到苦涩的山茶花味,又呸呸呸了几声,她仰靠在裴照的肩窝里,自顾自地笑出声。
明明还有好多事没解决,苏魄忽然觉得自己放松了下来,有种想要倾诉的欲望。
她左手运气,黑色的火焰从食指燃起,又在空中绘出焦黑如同狼烟的焰气,焰气随她的动作绕成一个规矩的圆:“你知道我的阴烛怎么来的吗?”
“天生的”
苏魄敲了敲下巴:“可能吧,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前更是觉得很离谱,现在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我以前可活泼了,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怎么偏偏习得的是这种老妖怪、变态才会的法诀!?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其他修习阴烛的人没惹你。”
“比如你?你天生就是老妖怪啊!”
“...随你。”
“好吧。我有时候想着,是不是因为我的出身?池沉哥说我的父母可能是一对私奔的情人,逃跑时碰到了暴风雪不得已在雪洞里生下我,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他捡着了。他说我在洞里哭得特别大声,不然他也发现不了。有一个这么凄惨的身世,我会阴烛也没奇怪吧——那你呢?”
“我是龙,黑龙,天生的。”
“那你为什么不和你哥哥裴晟一样擅长阳焰这种‘光明磊落’的法诀——唔!!”
裴照捂上她的嘴:“因为我内心阴暗,你也内心阴暗,所以我们修习的都是阴烛,这样满意了吗?”
苏魄掰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一直知道啊 ,因为你是不受宠的二儿子,只能剑走偏锋把他踩在脚下。”
裴照眼眸漆黑,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闻言并未流露出难过或是愤怒的情绪,只是看回苏魄的眼睛,语气平常:“不是为了争宠,在族中,在上界,权力很重要。谁做家主,就看我和裴晟谁有能力把三界通道关闭后的人间平衡好,至于手段,只要不上升到自相残杀,怎么样都行。”
苏魄自言自语道:“争权和争宠,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又自嘲地笑笑:“一切在离开宗门的时候就注定了...或者,像我莫名其妙习得的阴烛一样,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你说我此番去东海,就算是为了匡扶新朝,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争权吗?”
“你可以呆在青州,不去东海。”
“才不呢,信是寄给我的,拐的是我抚养长大的小孩,桩桩件件都冲着我来,还想复辟我们好不容易灭掉的大周,我当然要去——不仅要去,我还要写信给飞雪同步现在的消息——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关心小久。”
苏魄说这番话时从裴照怀中钻了出来,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裴照哑然失笑,原来她和从前也没有太多变化。
裴照拉着她的手臂起身:“那就休息,明天赴宴后再商议。”
“也对。”苏魄思忖道:“虽然我看张家李家都不太顺眼,但他们和东海生意往来颇多,倒值得先打探一二。”
“诶——”苏魄叫道:“我的袍子呢?”
“挂在架子上那件?”裴照淡淡说道:“没看见。”
苏魄气恼:“那现在我怎么回房?你先出去,然后叫小枝给我送来。”
“别折腾她们了。”裴照把她抱起裹在自己的衣袍里:“走几步路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