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被炙烤得发烫的、空旷的校园和一颗颗悬在半空、等待命运裁决的心。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全然轻松,反而在等待成绩的焦灼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许言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接了一些零散的画稿,帮着母亲苏文茵整理家务,试图填补考后巨大的空虚感和日益增长的忐忑。
他不敢去对网上流传的各种答案版本,只能一遍遍回想考场上的细节,心情随之起伏不定。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超常发挥了,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周屿那些精准的提点和那本厚厚的笔记功不可没。但“超常”能超常到什么地步?能否触碰到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身影所在的层次?他毫无把握。
周屿那边则安静得多。他似乎彻底从连月的高压中抽离出来,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
许言通过林薇和秦昊零星的转述得知,周屿拒绝了所有毕业旅行和狂欢派对的邀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或是去市图书馆看书,内容早已超出了高中范畴。
他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的平静下,无人知晓在酝酿着什么。
许言给他发过几条问候的信息,回复都很简短,一如往常的“嗯”、“还好”,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许言理解,高考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模糊的过渡期,未来不确定,过去已逝去,任何过于热络的联系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终于,到了查分的日子。
那天凌晨,许言几乎彻夜未眠,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地反复刷新着页面。
当那个三位数的总分终于跳出来时,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着逐科核对——比他最好的预估还要高了十几分!尤其是数学,竟然冲到了140分以上!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眶发热,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个成绩,足以让他稳妥地进入国内顶尖的那几所重点大学了!他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屿。
然而,当他颤抖着手点开班级群和年级大群时,那种狂喜却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群里早已被各种分数和排名刷屏,而置顶的、被无数人@恭喜的,是周屿的成绩单。
他的总分依旧高得令人仰望,稳稳占据着年级前三的宝座,但……许言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分数,比周屿平时模拟考的平均水平,似乎低了那么十分左右。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依旧是天花板级别的分数,但对于追求极致完美的周屿而言,这细微的差距,或许意味着某种……失常?或者说,是某种不为外人道的选择?
许言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相邻却又隔着清晰鸿沟的名字和分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拼尽了全力,实现了自我突破,却依然未能真正缩短那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天堑般的距离。
而周屿,那个永远冷静、永远顶尖的存在,却在他最重要的考试中,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微小的落差。
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许言不敢深想,那念头太过大胆,也太过……令人心慌意乱。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微妙而紧张。
苏文茵看着儿子优异的成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拿着厚厚的高校报考指南,兴致勃勃地和许言讨论着各个专业和城市的选择,言语间充满了对儿子光明未来的期待和骄傲。
“言言,你看这所北京的大学,综合排名很高,艺术设计专业也是强项……或者上海的这所,地理位置好,机会多……”苏文茵指着指南,语气轻快。
许言看着母亲欣喜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几次咽了回去。他心中有一个疯狂而固执的念头在滋长——他想复读。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
当他冷静下来,反复审视自己和周屿的分数差距,以及周屿那微妙的“失误”时,一种不甘和奢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想,如果再来一年,如果他能把理科成绩再提升一个台阶,是不是就有机会……和他站在同一个平台上?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他知道这很冒险,很任性,甚至可能辜负母亲一直以来的辛苦付出,但那点渺茫的希望,像黑暗中唯一的萤火,诱惑着他。
“妈,”许言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想再考虑一下。也许……也许复读一年,我能考得更好。”
苏文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放下手中的指南,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声音带着颤抖:“言言,你说什么?复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考得这么好,怎么能去想复读的事情?”
“我知道我考得不错,但是……妈,我觉得我还能更好。我想……我想冲一下最顶尖的那两所……”许言不敢提周屿的名字,只能含糊地表达自己的野心。
“胡闹!”苏文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和严厉,“你知道复读一年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变数有多大吗?多少人想考你这个分数都考不到!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激烈的争吵爆发了。许言试图解释自己的不甘和追求,苏文茵则用现实的残酷和母亲的担忧来反驳。这是母子俩第一次因为人生选择产生如此大的分歧。争吵中,苏文茵情绪过于激动,突然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许言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母亲:“妈!妈您怎么了?别吓我!”
苏文茵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脸色依旧很差,却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没事,老毛病了,有点累着了。言言,听妈的话,别想复读的事了,好吗?咱们稳稳当当地上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她的语气带着恳求,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一丝恐惧。
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和眼中那份深藏的忧虑,许言所有争辩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尖锐的心疼和无力感。他这才注意到,母亲这段时间似乎清瘦了不少,脸色也总是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只是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竟然忽略了。难道妈妈身体一直不舒服?她却从未提起过……
“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许言焦急地问。
“不用不用,”苏文茵连连摆手,眼神有些闪烁,“就是最近天气热,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别担心我,专心把志愿填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