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沈仑睡着后,许额坐在床头。房门的门闩发出声响,许额无声起身挡在床前。来人迎着月色看不见脸,但许额立刻就认出了来人:“祝春芳。”
祝春芳一袭白衣,和月光融为一体。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素雅过。
庭院内如一池清潭,空明澄澈。祝春芳在许额前方走着,许额一身黑衣跟在其后。
许额道:“你怎么来了?”
祝春芳道:“沈仑刚才是不是又‘梦游’了?”
许额没说话,脸色微阴。
祝春芳停下脚步:“你把他关在这里可能一开始还奏效,但你不可能关他一辈子,一旦他想起来了,你可没有再把他关回去的机会了。”
许额道:“我当然可以关他一辈子。”
祝春芳转过头来,看着许额,“你关得住吗?即使他失忆了,他心里愧疚永远无法抹去。”
“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吗?当年他为了救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况且你还杀了伽蓝……只要看见你的脸,知道你就在身边,他就算外表看不出来,内心也生不如死。”
“只要他心里有这份愧疚,他就不会停止自|残——他不会让自己活下去的。”
许额停在月色下,道:“你有什么办法吗?只要能让他活着。”
祝春芳看着许额,“不要把他关在这里了,让他走吧。”
许额站在原地,抿唇。
祝春芳显然是料到他的态度,唇角轻轻弯了一下,看向头顶硕大皎洁的月轮,“好吧,反正我是要走了,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我真的已经死了,来到这里是想给你最后一句忠告。”
“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什么都好,但是你绝对不能再关着他了,他一定会死的。”
祝春芳回头,看了一眼许额,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极为澄澈,没有丝毫的恨意,只是似乎在惋惜着什么。接着,他负手缓缓走向阴影处,就像一片柳絮没入水里,了无踪迹。
此后的几天中,许额寸步不离地守在沈仑身边。就像祝春芳说的,沈仑的情况比之前更差了,一到睡着的时候,沈仑就会无意识地开始自|伤,身边的一切都成为了工具,以至于到后来,连茶杯和餐具都不让他用了,每天许额亲自给他喂水、吃饭,抱着他去沐浴。
这也让本就精神衰弱的沈仑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摇摇晃晃地站在房顶、树上、水井旁,要么手里就是一片锋利的碎瓷。
继而他仓皇抬头,发现许额已经站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隐隐勃发的怒气。虽然他每次都是抱着自己说没事的,然后轻轻把自己手中的刀刃、匕首拿走,但是自己的恐惧却与日俱增,他不知道许额什么时候会彻底丧失耐心,他从没有见过许额生气的模样,但他从眼底瞬间涌出的阴霾能让自己打一个激灵。
他瑟缩在床内。许额轻轻将他手中的碎瓷扔在地上。
“沈仑。”许额单腿跪在床上,将沈仑拦腰拖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沈仑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一股温热环绕着他,将他身边的空气烤得稀薄。
“我刚才出去一会,你就拿了一片瓷片,还把我给你包扎好的手腕又割伤了。”
“这碎瓷片是怎么拿到的?”
许额静静地说着,下巴离沈仑的头顶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甚至能听见许额胸膛下的砰砰响声,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耳膜上。
沈仑微微僵硬,甚至有些发抖:“我、我不知道……”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随后只听到一句带着调侃,却冰凉刺骨的:“小骗子。”
沈仑呼吸一顿。
许额将沈仑温柔地环在怀里,语气却缓慢得像要把沈仑的寸寸磨碎:“你知道的。”
“房里的瓷片我都收拾干净了,这个是藏在枕头底下的。”
他的声音沉厚好听,可沈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
不久前,他坐在床上看着瓢泼而下的月色,突然心中颤抖万分,脑中忽然冒出几句话来:
我不能这么活着........
我犯下了大错........
我……沈仑皱了皱眉,心中有一团不灭的阴郁之火,他想高声尖叫,让它们滚出自己的身体。
他手胡乱一碰,就摸到一个微凉的东西。
瓷片上的光亮冷不丁地一颤,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液体霎时充满了他的手腕、手心。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室外走入,黑色的影子在月色下蔓延向床头,沈仑浑身一震,向外看去,下一刻,自己就被拖入怀中,接着腕间传来一阵剧痛,沈仑疼的瞬间睁大双眼,他刚想痛呼,却被一阵带着微寒的双唇堵住。
眼前一片黑暗中,只见一双刀刻斧凿的双眸透过沈仑的目光贯穿他的灵魂:“沈仑,你死不了,你永远都会留在这里,想走,没那么容易。”
一阵蓝光从沈仑腕间闪过,伴随着剧痛,之前鲜血淋漓的手腕已经恢复如初:“不可能的……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明明……”
许额目光阴恻,沈仑霎时对上了他的双眼,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沈仑浑身冻结,下一刻,激烈地挣扎起来:“放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颤抖。
“我要走,放我离——”话音未落,许额像一头在暗夜中潜伏的猛兽瞬间扑向了他,厚重结实的床板霎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放开我!”沈仑扯着脖子,所有的挣扎都泥牛入海,只剩下几声破碎的尖叫。
他咬着沈仑的耳朵:“你不是想死吗?既然要这样,你也不必背着我偷偷寻死了。”
沈仑的衣服几下就在男人粗暴的掌下撕扯碎裂,一声激烈的惨叫划破了夜色。
沈仑脸颊摩擦着床单,泪水湿透了大半脸颊,他仍在激烈地挣扎着,他恨不得将男人咬下几块血肉。
许额看着身上的咬痕和血迹,怒极反笑,直接将沈仑从后摁着脖子抵在眼前:“记着我,活下去,有一天还能杀了我,如果你死了,你就再也不能为她报仇了。”
报仇?
沈仑痛的几乎失去了知觉和理智,他蹙着眉,像只困兽一样用尽各种方式挣扎,甚至亮起了尖锐的犬牙。
尖叫和抽泣响了一整晚,偶尔有一阵停息,又会在不久后响起,只不过每一次的停滞后,声音就更沙哑了一层,接续而来的是从内心深处浮起的恐惧和崩溃。
到了第二天傍晚,沈仑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他全身青紫交加,肩头还有几块被撕咬出来的伤口。血液已经和汗水化为一体,时而钝痛时而尖锐的痛感提醒自己遭遇了什么样的虐待。
清晨,沈仑转醒,旁边一阵幽微的哭声刺激着他已经奄奄一息的神经。
他勉强掀起眼皮,清了清嗓子。
多莲听见床上的声响,立刻止住了哭声,掀开垂落床榻之上的重重帷帐,失声错愕地看着一夜之间几乎被活生生磨去了半条命的沈仑。
“哥,”她趴在床沿,眼泪顺着两腮滚滚落下,“哥,你醒了吗?你说句话……你快说句话!”
沈仑轻轻抬眼,费力地从薄被中钻出脑袋。一根纯金的细长链条紧紧箍在他的手臂上,另一端结结实实地锁在床头。
多莲吃惊地看着沈仑臂弯上的链子,由惊转怒,“他、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他疯了!”
多莲崩溃地扯着那金色的长链子,纤细颀长的手指瞬间勒出一条红痕。
沈仑抓住了多莲:“没关系.......不要拽了,你拽不开的。”
他的脸色不是一个惨白可以形容的了,一天一夜的磋磨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着哭得双目瞳通红的姑娘,伸出拇指擦了她的眼下,可泪就是越擦越多。
因为声带撕裂,沈仑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但语气却无不温柔:“你不是我的妹妹。”
多莲愣怔地抬起脸颊,“什、什么?我不是你的妹妹?那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沈仑抿起苍白的唇角,“如果你想起来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多莲紧紧拧着眉头,眼中霎时空了一下:“我........”
嘭的一声,房门直接弹开,许额迈着长腿三两下到了窗前,他的五官丝毫未变,可浑身的气质已经翻天覆地,眼中流露出戾气和孤寒,将室内的气压都压低了许多。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许额看见多莲,有些愠怒。
沈仑抬起眼眸盯着许额,尽管薄被下的手腕已经抖得控制不住。许额目光上移,和沈仑对了个正着,随即打了一个响指。
多莲刚想说什么,瞳孔的光亮遽然一暗,木然走出了房门。
“沈仑,”许额坐在沈仑身边,语气温和,“怎么样,还想死吗?”
沈仑坐在床头不发一言。
他浑身都在疼,那一天一夜里,许额几乎是将沈仑身上的骨头一点点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