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夜似乎是府内有宴,一天都在喧闹不停,到了晚上,丝竹尤甚,将前几日府中的僵硬的气息冲散。
吱啊一声。
一个细小的开门声响起,周谒站在桃树下回头,门前站着一个与他差不多身量的男子,一身金纹锦袍,站在那里极为端庄,贵气逼人。
周谒对他不感兴趣,一个蹙眉后,将头又转了回去。
脚步窸窸窣窣接近,来人对自己的视若无睹也毫不在意,自说自话道:“我听说折冲都尉府中有一个小公子,一直被关在后院不能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好奇就过来看看。”
“那您看完了,”周谒一瞥,带着十足十的冷意盯着来人,“怀安王。”
李文誉讶异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怀安王?”
“这三个字在在府内啰啰嗦嗦响了一整天,连我这里都听到了,猜中是怀安王并不稀奇。”说罢,似乎被这“不速之客”败了赏月的性质,转头欲走。
李文誉嘴角僵了一下,下一刻就说:“你认识沈仑么?他和我提过几次你,这么一看,也不过如此。”
嗖——
周谒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要是那眼神能化成实体,李文誉皮都能被他刮掉一层。
不过,李文誉显然是接住了他这记眼刀,甚至轻松道,“我和沈仑不久前在西疆雪山相遇,当时他要摘一株草,险些掉落悬崖,我救了他。”
周谒胸口骤然一绷,月色被一大片云翳遮掩,将周谒瞳孔内升起的血红稀释遮掩,远远看去,只是一个黝黑得有些异常的眼眸。
“后来,我和他游遍了天山雪域,采了无数奇珍异草,去了许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人。”李文誉一一细数,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谒的异样,说了好一阵后,终于删繁就简道,“沈仑说,不久后,他就会和我一起住在江南。”
“你、说、什、么。”周谒的声音近乎嘶哑,眼中红光几乎要将这位“怀安王”给捅穿。
李文誉丝毫不在乎周谒几乎遏制不住的愤怒,甚至有些轻松:“我回到长安后,才打听到你原来是这家小姐和一个魔教中人私奔后生出的私生子,怪不得蒋廉不让你出门,要是我,我一定会杀了这么一个小杂种保住家族的清白。”
“你就好好呆在你的后院吧,一辈子别出来。”
说完,李文誉似乎极为满意地扫了一眼周谒,冷笑了一声,转头走了。
世间万物都被那番话碾压成粉,心底的野兽横冲直撞而来,将周谒的理智撞的灰飞烟灭。
其余的,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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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谒!我来啦!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沈仑带着一个包袱跳入院中,却发现后院空无一人,他有些疑惑转了转头,“周谒?”
这里寂静如许,只有花叶簌簌掉落的声音。沈仑心中钻入了一丝不安疑云。为了早早赶回长安,他辞别了那个在雪山遇到的“同行人”,快马加鞭的回到了长安,将药献给皇后后,直接就来到了这里。
但他显然比李文誉晚来了一步,也并不知道那个“同行人”正是怀安王,更不知道他对周谒说了什么。
沈仑跳到院中,一眼就看见那个紧闭的院门大敞,下一刻,花叶哗啦摇动,像是在昭示什么似的,一丝阴凉铁锈味钻入了他的鼻腔,随即,大片浓厚的血腥味冲着沈仑扑面传来!
沈仑脸色哗然一变,飞也似的冲到了前院,血腥味此时已经浓的化为了实体将他包裹,他到了院中,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周谒提着一柄长剑站在中央,身边横七竖八的全都是人的尸体。他们显然是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一剑杀了,有的人反应过来了,却来不及逃,连做一个下跪请求的姿势都来不及,被周谒一剑捅穿心脏!
沈仑血液都凝结了,脑中停止了一切思考,瞳孔清晰的映着周谒的身影。
“周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几乎是完全抻变了调。
那个站在月色下,被清辉浸透的青年回身,看到了他。
周谒提着剑,一步步划着脚下尸骸走了下来。
沈仑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周谒走到沈仑面前,沈仑瞳孔抖了抖,连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抓住了脖颈,他错愕地盯着周谒,泪水哗然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沙哑地想吐出一两个字,可周谒的大掌已经将他的脖颈抓的紧无可紧,别说一两个字,只要周谒手腕微微侧一个角度,他的颈骨就能被瞬间掰断。
此时他已经近乎窒息了,只能听见骨骼发出细微的喀拉声,眼前转起了一圈圈的黑轮,目光的中心只有周谒那俊美却异常凌厉、冷冽的面孔。他的瞳孔深得看不见底,像是最深处酝酿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
像是一个俊美无铸,却令人胆颤的月夜罗刹。
沈仑喉头一滚,一滴湿润的泪水滴在了周谒手腕上。
不知怎么的,周谒双手一抖,视线倏而恢复了片刻清明,他微微松开桎梏,像是被夺回了片刻理智。
沈仑此时已经半昏迷了,整个人瘫软地倒在了地上,片刻爬起身子,嘶哑道:“是你杀了他们?”
那声音几乎是从肺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周谒冷冽地看了看倒在他身边的少年,用脚尖挑起了沈仑的下颌,血色在他的瞳孔中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
他望着沈仑大滴大滴溢出眼光的泪水和眸子,轻轻道:“你背叛了我,沈仑。”
“下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他的声音近乎狰狞。
沈仑错愕地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男人,心脏像是被冻结后乍然开裂。
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沈仑白皙的面颊上瞬间覆上了一层温热的液体,一阵血腥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钻入他的鼻腔。
随即,一个巨大的阴影在他眼前砰然砸落,沈仑震惊地看着周谒毫无预兆地倒下,唇角附着铁锈般的血迹。
沈仑狠狠咽下口中的腥味,咬牙从地上爬起,肺部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有把刀在贯穿摩擦。
沈仑试着探了探周谒的呼吸,惊疑不定,良久,才颤抖地喘出一口气:还活着。
但是这气息极不稳定,又轻又急促,沈仑闭了闭眼,想到了什么似的,费力将周谒抬到腿上,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搏,随即,失措、震惊、惊恐轮番出现在他的瞳孔中。
正如他所想的,周谒走火入魔了,这一次走火入魔的代价是阖府的人都死在他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