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某一天,一落枝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无回报的投入了,一次在酒楼的盯梢中,他直接将一包烈性催春散放到沈仑的茶杯中,不留痕迹地看着他将那碗茶喝了下去。
沈仑没在江湖历练过,除了一副外人看起来的铁石心肠,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损招。
当他一口茶入腹,意识到自己心血发生了不正常的沸腾后,他的反应极快,借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当着一落枝的面从三楼一跃而下,乒零乓啷地撞穿了数层瓦块!
一落枝没料到沈仑竟然做出这样的反应,直到数道惊呼声随之跃起,才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噌噌噌跑下来了楼一看——地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商贩和路人围在当场发着愣。
一落枝的汗瞬间下来了,他一把揪起一旁的中年商贩:“刚才是不是有个人摔下来了?!”
“对,对,他刚才扑通一声就摔地上了.......”
还没等那商贩将脑袋点明白,一落枝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那、他、现、在、去、哪、了?!”
一落枝不敢相信,几乎是片刻的工夫,他就能跑得无影无踪,而且那杯茶是他亲眼看见沈仑喝下去了,翻窗前的那抹潮红也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这茶他还下了软筋散,没道理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好像是一个男的,长得很高——”
“而且还很俊!”一旁的大娘一看那商贩没说到点上,赶忙补充。
“对,长得不错!给那摔在地上的带走了!”
一落枝脑门上的青筋暴出,几乎是吞着一口血问:“带哪里去了?”
“哎这我哪知道啊,那个摔在地上的当时好像都站不起来,后来那个——对,长得俊的那个,也不知道从哪蹭一下子蹿起来,抱着他就走了!往东吧,好像是往东,诶你这小伙子,怎么说到一半跑了!”
一落枝牙咬得死紧,往商贩指的方向飞奔,吃了催春散的人没有人帮助是绝不可能解开的,他这么费尽心机,怎么可能最后时刻让别人截胡?!
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仑眼神瞬间的迷茫在一落枝的脑海中不断闪回,他从未见过沈仑如此“肖似”人的这一副面孔,莹润的面颊若冰雪消融、春回大地般鲜活起来,瞬间点燃了他的血液。
一落枝带着满脑子的沈仑横冲直撞地腾跳了几条街道,眼观四路也没有找到沈仑的影子,牙齿恨不得都要被咬碎:已经是唾手可得了,竟然还能让他跑了!
那个“长得俊”的到底是谁啊???!!!
他恨恨地砸了一下撑着茶摊的支柱,可怜的茶摊棚子霎时抖了几抖,他原地咆哮了一声,心有不甘地再次找去。
直到傍晚,燥热的暑气渐渐收回大地,温和而湿润的橙色晚风吹到了长安,一落枝才停下搜寻脚步,目光猩红地看着这座巨大的都城。
——一切都晚了。
他闭上眼胸口缓慢起伏了一下,鼻腔中喘出一口带着颤抖和沉闷的长气息,带着最后一丝、几乎是可笑的希望回到了十三龙卫处的寝室中。他想,也许沈仑就躲在里面。
他一掌打开了沈仑的寝室,空无一人,只有安静而冰凉的空气。
一落枝这回是完全死心了。他缓缓走进屋子,转身坐到了沈仑那仅容得下一人的床铺上——床上仅有两层极薄的褥子,被子面料也是民间寻常人家用的棉麻织的,似乎已经用了很久了,上边已经有部分洗脱了色,还有一些细密的针脚,却极为干净清新,绝不像是一个富家公子可以做出来的。
原封不动地坐到了半夜,月色一点点爬上他的面容,每一个时辰过后,他的脸色都比之前更为阴森、可怖。
第二天清晨,满身寒气的一落枝推开了沈仑房中的门,死死地盯着还未落下的弯月,周身的空气都凝结出了冻霜——沈仑一夜未归。
他们可以出任务后,每日便不需要到龙卫处点到,但消失三五天可以,长了就难了。一落枝更没想到再见到沈仑,已经是六七年以后了。
一落枝在这段时间中只要可以外出,都在不遗余力地搜寻沈仑的踪迹,比起沈仑的安全,他更想知道沈仑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终于有一天,他在一个街角看见了一角影子——正是沈仑失踪之前穿的那件!
那人消失的速度太快了,来不及让一落枝细细琢磨其中是否有诈,就瞪着眼睛跟了过去。
一落枝的动作比往常更加轻、每走一步都像踏在羽毛上。他跟到了沈仑消失的一个暗巷,一探头,心中一凉:
巷子中没有半个人,只剩自己拉长到变形的影子延伸进巷子的尽头。那里只有一堵围墙。
人去哪了?!
他身上陡然漫出了一股寒意。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杀气朝着他的后心刺来!一落枝感到不对,下意识回身躲避,还未离开地面半寸,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力道扣在了地上!
眼前景色哗啦拉出几道飞线,一落枝感觉自己隐约失明了几秒。
自己的脖颈被对方死死摁住,如果一扭手腕,脊柱能瞬间脱垂断裂,就在一瞬间,一落枝就意识到这人是冲着把自己打死来的!
他心脏急促跳动,爆发了全身的力量,手肘向后猛然撞去,那人瞬间松开了一落枝。
“你是谁?!”一落枝跌在地上,从嗓子中沙哑挤出一句,“我可是宫中禁军,你敢对我下手,你活腻——”
下一刻,自己被嘭地踢出两三丈,口中噗地喷出一口血箭,顺着轨迹射了一地,整个人囫囵着撞在了巷角,又哗啦一声吐出了半口血。
“咳咳咳咳咳——”
他口中一时间除了血腥味就是溺水般的疼痛,甚至怀疑上一刻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一落枝手背擦唇,踉跄起身,思绪翻天覆地地在脑子里炸了起来:这人到底是谁?!刚一见面就对自己下死手,自己绝对不认识他,他却敢从后边出手,难道不怕杀错了人?!
他也绝对没有得罪过谁啊?!
等等。
五花八门的想法中,他终于翻出了一个人——沈仑。
要说是得罪了谁,可能也就是沈仑了。
这人和沈仑什么关系?
留给一落枝分析的时间不多,一落枝还没想明白,那人就再次逼近。一落枝扶着墙起来,竭力调整好气息,顶了顶口腔吐了口血出来,眯眼向前方看去:
“你究竟是——”
对方没给一落枝说话的机会,一拳出击,一落枝双臂狠狠一挡,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劲,防势还是被一拳打碎。随即又是一记重拳,一落枝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双眼一黑栽倒在面前的水坑里。
下一刻,一落枝被抓着头发从水坑中拎起,血水混着泥汤从一落枝脸上流了下来。他半睁着眼,显然是已经晕了过去,耳边只留下一句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的森然平静的话语:
“以后你再敢跟着他,我让你死之前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