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夜后,沈仑再一次出现在了后院的墙头是小半个月后了。
沈仑刚吭哧吭哧地爬上去,还未扒牢,就对上了一道目光,沈仑小心脏顿时一抖,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你在这里啊……"
周谒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他还是伸出了手,将一跃而下的沈仑结实地抱住,沈仑晃了晃脑袋上的花瓣,没注意周谒凝在他脸上的过沉的视线。
“以后你不用再接我了,我跳得下来,”沈仑一下从他的臂弯中跳出,拍了拍衣上的压痕,仰头看去,“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仑的脸突然在周谒面前放大了一倍,周谒腾地向后两步,这个举动让沈仑心里再一次受到打击:“你到底怎么了?!要是因为上次的事,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
他深呼了一口:“没姑娘喜欢你就没有呗,这有什么!”
周谒瞬间喉头一噎,瞪着沈仑说不出话来。
沈仑以为他还是为那句调侃生气,有些莫名其妙,其实那日他回去就反思辗转了半宿,没准人家还没把自己当这么亲近的人,要不然明天给他道个歉?
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入夜,一件事打破了他的纠结:
皇后吃了她的药后并没有多大起色,甚至在今日午膳后,吐出了一口血。
沈仑骇然失色,去太医署把甘文风拉了出来,揪着老头的衣领问这是怎么回事!
结果就是,他听到了无数太医在脸色青转白再转黑,最后夹杂着菜色中说出的那句重复的:“老臣已经尽力……”
“你怎么能说你尽力了!!你可是照顾了娘娘这么多年的太医!!”沈仑刹那嘶吼。
沈仑脸色比甘文风还差,吼完以后他就愣在原地,目光从泛着银光的凛冽中瞬间变黯,他放下甘文风。如果连甘文风都说出这样的话了,除非他真的寻找到什么灵丹妙药,否则娘娘真的无力回天了。
真的有所谓的“灵丹妙药”吗?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肯定的告诉他,那么他踏碎昆仑也会将他带回来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和他说,就连皇后也只能微笑着看着自己,目光中透露出的极为淡薄的苦涩让他浑身一颤。
“我又要走啦……”沈仑冲着周谒勉强一笑,来不及再琢磨周谒对他的有些诡异和变化态度,“别再生我的气了……”
“走?”周谒蹙眉,“去哪里,又去找药?”
沈仑的脑袋沉了又沉,“听说西疆有赤珠草,我要去看看,这一次去时间要更长些。”
“……”
周谒后牙咬得死紧,但是语气却像是捋平了,放缓道,“你还会回来吧。”
“当然——”
一双大掌轻轻捏上了他的衣领,沈仑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去:“?”
周谒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衣领轻轻捋下:“以后穿衣服要穿得整齐一些,见到人也不要随便闲聊,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不要耽搁。”
周谒的指尖蹭过他胸口,那一下又轻又快,沈仑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血色,有些磕巴:“好、我,我知道了。”
周谒定定地看着他,虽然他们两人年纪相仿,但周谒已经比他高出了两头了。他轻轻一笑,摸了下沈仑的头顶:“你记住就好。”
他目送着沈仑跳出了墙头,唇角弯起的弧度不变,却一点点僵硬了下去。
沈仑这一走,半年后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还没说两句话,沈仑又离开了长安,就这么断断续续了一两年,沈仑也逐渐长开,挂在腮边的婴儿肥消退了下去,变成了一张几乎可以风靡长安女子的少年模样。
沈仑因为皇后日渐衰溃的身体和岌岌可危的地位忧心不已,根本没有注意到大明宫中越来越多的、几乎不能掩饰的觊觎的目光。
其中之一就有当时还是十三龙卫的一落枝。
他看到沈仑的第一眼心头就燃起了隐秘的躁动,十三龙卫处王公子弟众多,他以为沈仑这个细皮嫩肉的是哪家公府的少爷,打听了好几次还是一无所获。
他发现在训练休息的间隙,众人都相互攀谈交流,只有沈仑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边角,极为孤僻。
有纨绔子弟上前骚扰沈仑时,一落枝暗中窥探,不知道沈仑有什么周旋之法,没想到下一瞬,情况陡变,沈仑直接将那个伸到自己下巴尖的胳膊瞬间拧脱臼,那纨绔还没抓着胳膊哀嚎起来,沈仑利落地扭过他的肩胛骨将他一击扣了地上,随后就是不遗余力地拳打脚踢!
“松手松手!这可是伍将军的亲孙子!”
“你敢擅自斗殴虐打同僚,长官,长官!!!”
“别打了!!他快不行了!!”
周围一时间烈火烹油,喧哗掩盖了拳拳到肉的闷声,周围的人有惊呼、有詈骂、有劝阻、有威胁,就是没人上前,不到一会的工夫,那位将军的亲孙子俨然成了一个鼻青脸肿的王八。自始至终沈仑连求饶的机会都没给他。
一落枝微微张嘴咂舌,真是小看他了,平时不言语的,一出手竟如此悍然!
教官过来,看见那位“金孙”此时焕然一新的面孔,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时候众人才想起要将沈仑拉开,七嘴八舌地说沈仑是怎么“无端殴打同僚”的。
一落枝盯着沈仑,眼中泛起一层深意:
他把在长安的姓沈的六品以上的官员都翻了一遍,连外系表侄都没放过,却没有一个叫沈仑的,连年纪都没有几个对上的。
若他真是和自己一样,不靠关系进了十三龙卫,那么他今天打人的举动,无疑是给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出乎一落枝预料的是,本来还是怒气冲冲,嘶吼着是谁动的手的长官,看到沈仑的一刹那,竟闭上了嘴巴,严肃道:“你过来。”然后就转身直接往外去了。
沈仑连看都没看头肿了一倍大的金孙一眼,迈腿跟上。
令所有人震惊的是,沈仑在翌日一早竟相安无事地出现在十三龙卫处,而那位之前在长安欺男霸女有名的金孙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经此一事,大家的目光都纷纷集中到了沈仑身上,而这一次不再是一种觊觎、窥探的视线,而是带着探究和恐惧。
一落枝骇然之余,对他的兴趣倍速地增长起来。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在他们终于可以被派出任务,龙卫长指明自己与沈仑搭档的时候,一落枝的心快要跳出喉咙,有一种“捡漏”的幸运。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仑,以为他会有些表示,没想到他仍是一脸淡然,兴致缺缺,似乎他的世界中容不下第二个人。
还是他心中有人了?
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一落枝心头燃起。
他之前曾经跟踪过沈仑,每次都被飞快甩在街角或人群稠密的地方,他不确定沈仑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踪他,还是他本身就形迹莫测。
几次执行任务期间,不论是盯梢还是潜伏,他都借着各种机会和沈仑聊天,可没有一次得到过正式回应,行动一结束,沈仑溜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