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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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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怎么不说话啊?”

“你想出来玩吗?”

沈仑侧着头,向他伸出了手,他想,这个男孩只用伸出他手臂,就能够到自己。

“……”男孩一言不发,眸光像一把刚开刃的匕首冷冽、警惕,他埋藏在深处的惊愕、羞赧和凌乱的心绪,被飘雪樱花全部遮掩掉了。

“喂——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不说的话,我就要走啦!”沈仑肩膀有些发酸了,将手收了回去。

“你,你——”那个男孩终于说话了,他脖子从上到下慢慢蔓起了浅浅的红色,他轻轻攥了攥拳,“你是狐妖吗?”

沈仑愣住了。

那个男孩似乎是许久没有开口,嗓子十分沙哑,连音量都控制不好,他觉得自己当时已经说话声音很大了,但脱口而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得仅剩下薄薄一层。

他有些着急,仰着头上前一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不是说你是妖怪,我只是觉得你——”

只是觉得你,你太好看了。

他忽而顿住了,定定地看着那个趴在墙头侧脸看着他的少年。他还没说完,少年的唇边便泄出了碎银一般断续又清脆的笑声,显然,他没有因为自己方才的话感到恼怒,而是道:“我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我不是狐妖,”未等他再说什么,沈仑扭头看了看挂在夜色中的月轮,重新回头的时候,脸上像是敷上了一层薄薄的夜雾,“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啦。”

男孩有些发愣,只觉得那个声音比刚才要虚缈黯然了一些,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我叫周谒。”

沈仑挂在唇边的弧度蓦地一停,一两骈花瓣飘过他的唇角后,小声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过来找你玩。”

“我叫沈仑。”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周谒头顶上空翻涌而来,将一树樱花凛冽地拨动,无数花瓣喧嚣袭来,将沈仑的眼前的画面和那个少年的黑瞳一卷而过。

下一刻,只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大明宫中响起,当时还是应王的李守成站在他母后殿外门后,愕然不动。

“娘娘!求求您,一定帮我救救他!”

沈仑胸前剧烈地起伏,随即被一个极为温暖、宽厚的身躯拥抱住。一阵湿热叩在他的眉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颤抖得越来越激烈,连十指都发出细碎的抖动。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

沈仑双目霍然睁开,青白色的瞳仁愣愣地看着眼前轻柔飘忽的帷帐,旋即,汹涌的痛感从他的肋骨下蔓延开来。

他竟然还没死?!

他吃力地抬起胳膊,却因牵拉全身的剧痛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沙哑的呻吟。

几名听到了声音侍女匆匆而来,见他醒了赶忙道:“佥事,您不要乱动,您身上的伤太医已经给您包扎好了,您伤得太重了,太医说要躺几个月才能好呢。”

沈仑不知是疼得太过了还是没听清,只是睁着双眼木然望向帐顶。

另一个女子到了榻前。正是格宝,格宝显然也是没有休息好,即使脸上敷了一层薄粉,但眼下的青黑和眼底的血丝却怎么也遮盖不住。

“你们先下去吧。”格宝轻轻挥退了几个侍女,顺手把药碗从其中之一的侍女手中接了过来,那几个侍女连忙敛身走了。

格宝端着药碗定定地看着沈仑,沈仑垂下双睫,轻道:“李垂風呢?”

格宝轻轻用药匙转着碗中的汤药,苦涩湿热的药气扑面而来,手中一顿:“军前自刎了。”

沈仑缓缓闭上了眼,良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应该醒这么快的。”格宝轻轻道,“你肋下被穿了一个洞,太医说你运气好,没有伤到内脏,但是说还需要躺几个月。”

沈仑嘴角抿出一抹带有涩意的弧度,朝着格宝凉凉一瞥:“需要躺几个月?”

格宝顿时噎住,面上极为不自然:

当时他心脉几乎快碎,身上的每一件陈年旧伤都是致命的,直到这几位老医官听说这几年这个年轻人一直吃的是当年先皇后的补品药材,才能勉强能接受他还留了口气这件事,不过,也对他下的性命下了通牒。

那些珍品药材每一样都几乎是从偏远极地采来,能够遇上一件都是极为难得,更别提这些大多都长在悬崖峭壁、深渊极潭附近,即使是快死的人,每天一点的吃下去,都能再撑个几年。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仑目光霍然一动——他的神经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整个人再次抽紧。

“没事,十三龙卫已经将宫中禁军重整好了,可能是一些宫女太过紧张。”

格宝将药碗放在榻侧,抬头看了门外一眼,眼中凌厉肃穆,继而飞快转头看向沈仑,眸光的温度几乎是顷刻转圜,而沈仑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真的相信了格宝的劝慰,眼波动了动,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我去看看,你先歇着,一会有人过来。”

格宝起身往殿外走去,打开门的时候她也格外小心,生怕有一点冷风漏进来,果然,格宝刚走,一名侍女便走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撩起帷帐,本想看看沈仑有没有睡着,却被那冰冷寒凉的目光和俊秀美貌的脸庞一下夺去了呼吸——

她只听说那个在丹凤门前浴血厮杀,救下当今皇帝和阖宫大臣的人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小将,没想到,他看上去竟然是这么清秀俊丽。

“大、大人,您,您有什么需要、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和奴婢说。”小宫女连忙低下头,有些磕磕巴巴。

沈仑看着她额角的冷汗,淡淡笑道:“无妨,姑娘。我眼下没有什么事,不过我想问问,刚才在外边发生了什么?”

“啊,”小宫女一愣,低头道,可紧张的几次都要咬到舌头,“没、没什么,之前有一名宫女失手打碎了茶碗。”

沈仑定定地望着她,俄而眉头紧蹙,低头痛苦地喘了一下。

“啊,您,您怎么了?”小宫女见状着急的不行,她下意识地想去叫太医,连忙往殿外奔去,却被一只有些冰凉的纤细的手抓住了腕子,沈仑面色雪白,咬着牙关道:“等一下,你——”

“您说什么?”

沈仑的声音极为模糊,小姑娘不由得低下身子仔细听着他要说什么,下一瞬,她脖后一凉,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软软地趴在沈仑所盖的薄毯之上了。

沈仑缓缓起身,不出他所料,他身体的损伤程度已经到了极限,只要轻轻一动,四肢百骸就会蔓上针扎雷劈一样的痛苦,肋骨下的雪白绷带隐隐冒着血水。

他咬牙将宫女扶在一旁的宽椅上,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冷汗便敷满了他的整片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身上的两个大穴狠狠地点了下,封住倒行逆施的血液,撑着一口气踱到了殿中的一个偏门处——他方才一醒来,便认出这是太极殿的侧殿。

他踉跄蹒跚地走着,每一步都让他的面部肌肉轻微地拧动一下。

到了侧门,他打开门的瞬间,步履交错的声音就越来越大,还伴随着一点惊叫,不过那声音很快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转瞬即逝。

沈仑心下猛地一沉,今日李垂風持械逼宫已经是惊破整个长安了,估计不到明天,所有州郡也会知道这件事,李守成为保安全,一定会将自己放在和他极近的地方,他现在,一定就在太极宫正殿处理事务。

可那几声仓皇的尖叫和骤然响起的脚步声,他听得清清楚楚——既然李垂風已经被关起来,还有什么事情会发出这种声音呢?

沈仑的步伐又快了些许。他推开殿后的门,长长的甬道通向太极宫的正殿,他一步步走去,不知为何,只觉得每一步都越来越沉重,像是空气中有无数无形的手牵拉着他的腿脚——不要过去,千万不要过去!

他的喉咙发紧,死死盯着前方,终于,他终于到了太极宫的正殿。

此时已到深夜,夜色无边弥漫。

李守成愕然地站在殿中,脸色比白天还要苍白惊恐,当他看到沈仑出现在不远处,登时失声道:“回去!!”

“快走!——”

可是已经太晚了,沈仑定定地看着站在上位的男人,他面无表情,仅仅是听见“沈仑”二字时才有了略微的变化。俊美扬厉的脸上依稀还可以见到当年的样貌,可他流畅清晰的下颌线上,却沾着零星几点异常显眼的红渍!

他拎着一把长剑,目光一寸寸从身下的尸体转到不远处的沈仑的面庞,沈仑瞳孔剧颤,身上的血液像是被凝成了冰碴,向着四肢百骸艰涩地冲去,见他的五脏六腑一寸寸划烂!

那是周谒。

而他的剑下,正是数月前已经离开长安的伽蓝,她正穿着一身龙袍,可胸前的龙首处,被楔上了一柄锋利长剑,鲜红的血液将龙袍一大半都浸湿,涌出的液体将身下人的生命迅速地、无法逆转地带走。

沈仑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结成了一尊冰雕,他看着周谒如同寒潭中爬出的修罗,一步步提剑走向他走来,血珠一串串顺着剑锋滚下,在地上划出一道冰凉刺骨的痕迹。

沈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眨了眨眼,可瞳孔的温度却不可遏制地失温下去。

一个同样带着寒气的大手摸向了沈仑的精巧苍白的下颌,周谒此时的目光可以称得上缱绻,又带着病态的阴冷和嗤笑,似乎是在看一个早已擒到手的猎物,随即,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这么爱你,你千万、不能再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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