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嗡鸣,恶心。
沈仑提着从尸体上拔出的长剑,闷得呼吸不过来,全身的血液都在此时往心脏迸发,只为保住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条小命。
他耳边已经听不见声音,凛冽的血液和金属的交错迸溅此刻凝结成了一点一点延迟的画面,在他的脑中明灭模糊闪现。
他想吐,但是手中却停不下去。
沈仑眨了眨眼,没有任何泪水,不知哪里而来的一股巨大的暗流从他的身体内部掀起如山高的海啸,将他的神智击垮、吞没。
身边李守成还在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要将他拖回大明宫。
可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在大明宫中无人注意的角落、甬道中流下了太多的眼泪,不甘的、颤抖的、恐惧的、绝望的,那是他最懦弱的样子,和竭力得想抛之脑后的回忆。
只要他踏入大明宫中,就能看见自己当年的身影——身影从小的不及大人腰身到逐渐出落成一个毓秀青年。但那些跟在身后的影子无一不是他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吞下泪水的样子。
沈仑微微张唇,脖颈发出细微的颤抖,血水随着他的刀锋挥起,在脸上倾泻流下。
娘娘,我好累。
他努力睁大双眼,似乎看见眼前立起一面冲天而上的巨大古镜,那些过去的自己层层叠叠地在他眼前交汇。
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成为无用的人,随着赵宛淳越来越憔悴的身体和岌岌可危地位,他焦急、无助地低头看着自己还未长成的、空无一物的手,愣怔地说不出话来,倏而,耳边传来一个幼嫩的声音:“沈哥哥,你怎么了?”
他霍然回头看去,那是刚刚七八岁的李守成。
他看着这个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孩子,几乎怒不可遏,他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嘶吼着:你不能这样!你要活下去!你的母亲已经快不行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这么!——
他说不出话来,从胸口到鼻腔被什么湿润酸涩的东西堵住,从眼底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身前幼小的李守成被他扭曲的面孔和肩头传来的痛苦吓得尖叫出声,撕裂了整片世界!
哗啦——下一刻,水镜碎成千万碎片,眼前的景物扭曲成无数个相同的空间,每一个空间内的自己面孔都十分狰狞,他们盯着自己,寒意和悲伤如四面八方的箭向他射来!
沈仑下意识就要抓着李守成逃走,却发现李守成已经消失在他手中!他倒吸一口气,想高声呼喊,脚下一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摔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超过他的反应能力,在一片昏暗的、只能听见耳边簌簌风声的黑暗洞穴中,一声嘶吼倏而将他的意识拉了起来——
“沈仑!千万不要掉下去!——”
他的眼中浮出了一个人的倒影,将他的身子从半空中稳稳捞住,然后细密地温柔地贴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
他挂在空中,看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扬起的、形状优美的眼梢,水汽在他的眼眶处凝结,沈仑的眉头微微颤抖,喉头一哽。
下一刻,那个影子上俊逸而缱绻的面孔骤然冷若寒霜:
“........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阵冰凉的湿意从他的肋骨处穿出——
“沈仑!——”
李文誉骇然惊叫,连奔带扑地朝着身上爆出一朵血花的沈仑跑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贯穿沈仑肋骨的士兵已经将刀从他的身体中抽了出来,长刀带着淋漓的血液朝着眼前软软滑落的青年的脖颈砍下!
嗖——
没有得到意料中的解脱,沈仑眼前挥着砍刀的男人竟然像被点中穴道一动不动,下一刻,他眉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朝自己轰然倒下。
沈仑彻底站立不住,浑身的血液像海浪一样将他包围,他松了一口气,目光向着天空划出一道弧线,隐没在黑暗中。
李守成愕然地看着沈仑,他身前的那个男人几乎和他同时倒下,脑后插着一支极长的箭杆——射来的力度之大,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头骨!
是谁射来的?!
“杀啊————”
“冲!————”
他还没看见是谁放出的这一箭,脚下的地面震得越来越激烈,直到此时,李守成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的震动来自哪里——
那是李文誉之前从雁鸣带来的两千兵马!
眨眼间,雁鸣军山呼海啸而来,一马当先的正是握着长弓的周谒,他黑衣黑马,迅捷得如一道犀利闪电,面带寒霜,即使从几十丈开外,也能看见他黝黑深邃的眸中凝结的冰凉的光点。
对于南诏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不久前他们和北门军与兵部已然经历过惨烈交锋,彼时他们尚有余力,甚至余力尤甚,即使当时李守成躲在宫内,他们就是撞都能把丹凤门撞开,再把他拎出来擒杀,都花费不了半天工夫。
沈仑仰躺在地,只剩胸口微弱的呼吸,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微芒而熟悉的声音,“沈仑,沈仑!撑住!”
他的眼皮已经合不上了,嘴中时不时溅出的鲜血快将他的双眼糊住。
李守成的哭声、李垂風凛冽的嘶吼在他的耳边此起彼伏,四周的惨叫蚕丝一般将他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
-
“盈山一定埋伏了不少南诏军,雁鸣拔寨而来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尽量拖住李垂風,让她回到长安。”
前一夜,沈仑盯着篝火,李文誉坐在他身侧,周谒负手站在一旁看着火光在沈仑的脸上灼灼跃动,但沈仑的脸颊仍像一块薄瓷没有丝毫变化。
“我就不去了。”李文誉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将怀中的一道令牌抛给周谒,“两千兵马我当初带来只为了保住沈仑的命。”
“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我不想再碰了。”
李文誉回头轻轻跪在沈仑眼前,手指穿过沈仑额边的长发:“沈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愿你能得偿所愿。”
沈仑怔了怔,迎着火光没有说话,周谒将令牌收起,看不清表情,但语调低沉而平淡:“我一定会保下他。”
-
沈仑陷入了一场昏黑的梦。
杂乱的念头、过往无数次地飘荡在半空中,他已经累极,不愿再多费出一丝精力将它们拨揽开,而是任由一股脑地冲入自己的脑海。
“求求,求求您——我的阿妈不见了,父、父亲也死了。求求您,让我去.......”
“多、多谢娘娘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娘娘,您怀的是一个小皇子吗?他在您的肚子里吗?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他啊?”
“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那些凛冽、苦涩的过往,浅浅在他面前若浮萍一样游过,在心上刮出不轻不重的裂痕。
在一片窒息的昏暗中,一阵风从远处震荡而来,将他的胸口穿透,沈仑愕然回神,远处,一树雪白粉润的夜樱在风中瑟瑟而动。
沈仑的眼皮忽然轻轻抖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他很久都没有再做过的一场梦,他曾不遗余力想把它从脑海中清除出去,但现在那个回忆带着海浪般翻涌的花瓣将他淹没——
十几年前,那个只有十二三岁的自己正趴在这户种着夜樱人家的后院墙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花叶之下,是一个黑瞳黑衣,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少年头发高高地扎在后面,只用一根红绳系住,随着细微的风声,几缕长发随着樱花簌簌摇晃。
少年年岁不大,五官还未张开,可已经长得十分好看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猛地抬头,看向了自己。
沈仑趴在墙头眨了眨眼。
那是他第一次和周谒相遇。
当时,赵宛淳生了皇子,在宫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他当时作为赵宛淳的禁卫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赵宛淳怕他孤单无聊,不愿意将他困在深宫之中,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为自己在长安中找一些解闷有趣的玩意,也当是给他放风了。
沈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出宫对他的诱惑力显然是极大的,所以每到傍晚,他都会悄悄溜出去一个时辰,宫门落锁前他一定会回来。
那日,自己当时被宫中的太监宫女欺负,不愿回到宫中,少年的脾气和自尊又让他不想去找皇后告状,于是借着为皇后采风的由头,在宫外闲逛。
刚要回宫时,一片樱花飘雪似的停在了他的鼻尖,沈仑顺其看去,发现不远处竟有一棵硕大的樱树,樱树下的少年,攫取了他的目光。
周谒看着这个趴在自家后院墙头的“不速之客”,定定地不说话,此时花瓣已经在沈仑脑袋上落出了一层小小的雪白,显得极为俏皮可爱,但沈仑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喋喋不休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