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朱赤大门吱哑露出了一条小缝后,孙振吉肃然而来,抱拳跪地道:“陛下,请您与佥事先入,我等断后!”
此时,几百道目光都望向此处,他们的一举一动此刻都被放大无数倍,每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都可能决定着整个王朝的走势。
“陛下先去,”沈仑淡定道,“随后列为臣工跟随,我与东平公主断后。”
李垂風闻言愣了一下:说得自己好像是他们一伙的一样。不过她看了看沈仑的状态,几乎已经是濒临破碎了,又掂量了一下横在自己脖子前已经沾上血迹的长剑,顿了顿没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李守成这时却决绝道:“先放大臣们进去。”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怔住。
沈仑本身精神已经岌岌可危了,这一句话差点把沈仑气飞,他瞬间冲着李守成吼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进去!!”
孙振吉虽不敢和李守成这个态度说话,但是和沈仑的意见一致,不管李守成眼下是不是脑袋缺根筋,或是他那无处安放的救世情结再次爆发,此时都不是任由他肆意妄为的时候了,而且就孙振吉看来,李守成虽比不上太祖高宗那样激进开拓,但在这四海稳定边疆安宁之时,能够稳扎稳打,从善如流,不骄矜暴蛮已经好于不少皇帝了。
众臣都在猎猎风中肃穆以待,等着李守成进入大明宫——只要李守成进去了,他们能进多少都凭天意,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抱着必死之心。
“朕没有开玩笑,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李守成注视着沈仑,头一次毫不退缩,“先让臣工进去,这是朕的圣旨。”
沈仑握剑的手微颤,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守成,“你——”
李守成猝然高声打断道:“难道你还要再违背一次皇帝的旨意吗?”
沈仑面色陡然一悚。
若是在以前,甚至是几个月,他都要腾出手来将李守成给揍一顿,然后拖着他的领子一把扔进大明宫中,让周谒从宫墙那边接住,如果没死再揍一顿。
可这一次,李守成却极为冷静、坚定,他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像是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沈仑没有说话,脸色铁青,李垂風面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她这“不成器的弟弟”。孙振吉急得满头是汗,望向沈仑,可沈仑却抿唇了片刻,说出来的话几乎让孙振吉眼前一黑:
“好。我与陛下断后。”
还未等孙振吉再说什么,沈仑猝然朝着孙振吉喝道:“走!”
孙振吉愕然呆滞,但他意识到沈仑说的是什么后,站起身来一挥袖袍,呼啦一声让身旁的众位臣子先行进入大明宫中,意料之中众位臣子谁都不愿意先入,李守成站在队尾沉声:“这是朕的旨意!若谁敢耽误片刻,致使朕出了任何意外,这塌天之祸我看谁敢背起!”
此言一出,众臣静默。
孙振吉一跺脚咬牙,含着一把老泪赶鸭般催促道:吴老您快进去吧别磨蹭了顺便把赵太傅一起带进去,老尚书您也别戳着了陛下说的话您没听清楚啊来来来郑尚书您把他掺着一起走,褚小将不行您就砍晕几个拖进去您自己个儿来把我这就不管了——
终于,在李守成的威慑和孙振吉不懈的奔走呼号下,百十来号穿红着绿的大臣一个个地进了大明宫,沈仑压着李垂風一寸寸往宫门口逼近,身后便是环视四周步伐沉稳的李守成。
孙振吉与褚迟尉在丹凤门前寸步不离地看着这三个人,和似狼群般围拢而上的南诏军,十三龙卫的目光也随之寸寸收紧。
直到最后一个大臣也踉跄跑进丹凤门之后,孙振吉站在门前大声禀道:“陛下,所有人都进去了,我与褚小将在这里接应您!”
“你也给朕进去!”李守成吼道。
孙振吉满头是汗,他看着李守成此刻都有些狰狞的面孔,没有再说什么咬牙闪进了宫门。
此时,沈仑只觉得自己的一呼一吸中有几百支长剑要洞穿自己,他只希望李守成能顺利进入大明宫中,虽然他不能保证这大明宫固若金汤,但这已是他所能做的极限了。
沈仑目眦通红,像是有一支烧红的刀片不停地将他的内脏划破划烂,他微微侧头,看向留着一点缝隙的宫门,刚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只听极小的嘭的一声,沈仑眼睛轻眨,一阵巨大而犀利的力道将他拿着剑的手肘不遗余力的打出,他胸口一阵酥麻,一道冰凉从中心穿胸而出!
他的口中噗地喷出一口黑血,右臂似乎失去了知觉,瞬间踉跄了两步,眼前混黑一片。
李垂風发髻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散下几缕,她适才看准沈仑那一瞬间的失神,一咬牙一把撞上他的手臂,另一只胳膊瞬间向着沈仑的胸口撞了过去!
局势就在这里发生了突转,随着长剑当啷一声坠地,连北门军都没反应过来,李垂風抬起一脚就要将跪在地上摁着胸口吐血的沈仑踹开!此时,南诏军副参军几乎在李垂風脱险的瞬间浑身肌肉一震,高吼一声呼啸着就要往这里冲来!
一瞬间,战场再次呼啸袭来。
正在此时,出乎李垂風预料之外,一个影子从一个她从来没有想到的角度冲过来,一把将沈仑拽了回去,无视即将要逼近眼前利刃,将掉落在李垂風手边的长剑一把捞起,向上一划,流水似的割开了冲到自己身前一个南诏士兵的喉咙。
李垂風登时愣了。
——竟然是李守成!
她没想到那个一直以来窝窝囊囊的弟弟竟然敢在此时,做出这么不顾生命的举动,似乎这一刻他不再是皇帝,而是当年那个策马奔腾、偷偷去战场杀敌的少年。
但即使李守成拿到了那把剑,局势的瞬间变化已经不可遏制,参军策马咆哮着从这里杀来,李垂風也极为迅速地朝沈仑的侧方跑去,即使沈仑想抓住李垂風,但刚才那几乎将他心肌撞停的一个肘击,已经彻底将沈仑的行动力碾碎。
沈仑眼中发出带着水汽的慑人目光,狠狠咽下了一口血沫,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就在瞬间,南诏军已经杀到眼前!
沈仑眼前一轮轮的黑晕还未消散,只听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李守成的声音,外带着血肉没入刀口的闷声:“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打开丹凤门!!”
沈仑踉跄而起,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竟看见李守成将剑从一个南诏军的腹中抽出,脸上盖着淋漓的鲜血,连眼白都溅上了几滴!
与此同时,北门军飞速往李守成周围集结,但是因为人数对比实在悬殊,靠着城门口上的弓箭手,此时北门军才没有全军覆没,但是谁都知道,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不到半炷香,李守成就会被乱刀砍死!
呼啸声、惨叫声、金戈并撞声将大明宫上方的天穹瞬间贯穿,地上的鲜血在染红了整片广场后,终于流无可流地向地底蔓延。
沈仑像是一块破布,被李守成向后直直拖去,他眼眶已经全然青灰,之前精心保养了数年的身体就在这几个月内山洪崩泄一般垮了,他看着眼前四处交战的刀光剑影,和已经被那参军悉心保护好的李垂風,心口一热,再次喷出血来——
“李守成、我——”沈仑咬了咬牙,李守成正在侧身厮杀,见沈仑一把将自己拨开,又手无寸铁瞬间惊呼:“你给我到我后边去!”
“一会我护送着你到了丹凤门,你就进去!”
四周的南诏军此时冲着李守成疯了一样涌来,他还未说完,便和其余北门军一起将一个南诏小将一剑挑下马,狠狠插入他的喉咙。
沈仑抹了一下鼻下的鲜血,从身旁的尸体上抽出一把刀,正欲挥砍,却发现右臂似乎脱臼了,于是他只得双手握柄,一刀扎入绕到李守成身后的一个南诏兵的大腿。
钢刀没入鲜红跳动的肌肉,伴随着一声从下而上的痛苦嘶吼,沈仑嘶哑道:“你护送我?!”
“昨夜朕已经拟诏,若朕宾天,就由怀安王李文誉继位!”李守成眼睛不眨地又砍翻一个人,热气从他的脑门上蒸腾而上。
沈仑瞳孔震动,他看着李守成,几乎也忘记了许多年前,他也是一个谙熟弓马骑射的少年,当年他曾与自己在京郊策马,不分快慢,可后来,他似乎就被囚禁在深宫之中,骏马换成了御辇,看向自己的目光,竟然也逐渐有了深深的畏惧。
那像他兄长一般的人,在不知什么时候,逼迫着他成为远比他的父亲、祖父还要励精图治、鸿业万里的君王。
沈仑的心跳在胸口顿住片刻,随即挣扎一般的跳了起来:“你——”
不知怎的,他鼻头一酸,在这周围带着血气的声声嘶吼中,轻声道:“陛下,您这些年,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是我对不起你。”
那声音小得像一个错觉,在这弥天的血雾中几乎不值一提。
随着南诏军的疯狂冲锋,北门军和十三龙卫已经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身后还有李守成和他们一起并肩,估计他们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这碾压般的实力对比在之前的排兵布阵中就可以分出高下。
此时,李守成胸膛的气息也逐渐失控,他险险地躲过迎面而来的钢刀,下一刻却被另一簇从血中破开的银亮兵刃穿入左臂膀!
李守成闷哼一声,回目骇视——身后的北门军竟然已经被杀得所剩无几,不远处,一道寒芒几乎割裂了他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见到那闪着银色亮光沾血的刀口正疯狂向着毫无防备的沈仑扎去!!
“沈仑————!!!”
下一刻,李守成耳边一动,远处闷雷一般的声音贴着地平线汹涌涌来,他脚下的地竟然在此时发出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