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風的眉间细纹在听见“小公主”这三个字时,轻轻颤抖地浮现在了脸上,瞬间又被多年历练出来的强大心性抚平了。
吴韧彼时乃是户部尚书兼任太子太保,不仅是对于李守成,李文誉、李垂風,他都教导训诫过。他几乎是看着李垂風出生,再逐渐长大成为幼女、少女,即使是十多年前李垂風出嫁,吴韧都作为送亲大臣列候在旁。
不过当年他带李垂風的时候,李垂風年纪尚小,所以对吴韧的记忆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吴大人。”李垂風带着一些对这位老者破碎的印象,生硬挤出几个字来,“有何指教?”
吴韧蹒跚向李垂風走了几步,声音平稳冷静,不像是命令,似乎是长辈对年幼子辈的劝导,“现在立刻回头,把从南诏带来的人留下,老夫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你不该因为你父皇做的事情折磨自己一生,”吴韧眉头松动,浑浊的眼珠在此刻变得格外坚毅认真,“当年你不想嫁去南诏,老夫私下找你父皇谈过,但先帝的脾性你也清楚,圣意如此,实难转圜,于是老夫便求陛下了那道圣旨,就是怕方毕天有一日会对你不利,也是防止他人在南诏欺辱于你。”
李垂風眉眼猝然一怔,带着吃惊与怀疑,不过很快又被自己强压了下去,看着吴韧一声不吭。
当年她穿红着绿嫁到朗国公府,没人注意她藏于金线密绣的红袍之下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极深的弯月红印。
与方毕天行礼时,一名从长安跟来的内侍当着她与众人的面突然宣旨,她带着一路都没有消解的恨意和狐疑与众人纷纷跪地。
那道旨意的意思是,若琅国公日后所诞子嗣并非东平公主所生,朗国公薨逝后一切军备皆由安南都护府接管,此后南诏世代再不许自有武装。
此旨一出,李垂風莫名,方毕天沉默,而在场和方毕天沾亲带故的几个几乎就在霎时要跳出来反对,结果被方毕天一眼震回去了。
不知道是方毕天囿于那圣旨,还是真的爱上了李垂風,在数十年漫长枯淡的婚姻生活中,即使李垂風对其冷眼相待、敷衍抽离,方毕天都没有与她人诞下子嗣,这在当时不久前还是藩国的南诏众人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方毕天仍有不少的子侄叔父,他们一边蠢蠢欲动朗鹰顾狼视一般地盯着朗国公的位置,一边担忧东平公主生不下方毕天的孩子——若是南诏连自己的私军都不能拥有,那么他们更成了砧板鱼肉了。
其后,李垂風虽从未听到过方毕天的一句带有胁迫意味的同床之邀,甚至那些杂声也不知为何被笼罩在外,但对于先帝的仇恨和回到长安的决心,让她愈发仇恨方毕天,只待有一日杀而后快。
那道圣旨不仅没有抚慰李垂風,还成了方毕天的催命符。
收到了陈安的密函之后,李垂風只觉东风到了,迅速联络到了李文誉,让申玄将方毕天暗杀,随后,李垂風立即用自己多年埋藏潜伏在琅国公府的人和申玄一起将琅国公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但她心知肚明,这样的惊天大事瞒不了多久,这样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于是,在方毕天薨逝的第二日,她便带上了两千的兵马直赴长安——这已然是她作为琅国公夫人可以借用朗国公名义带出的最多的兵力了。
而在这之前,她筹备的计划已经开始无声运作起来了——她需为这两千的兵力能顺利抵达长安做好万足准备,而拥有数万兵马镇守边疆的愚蠢弟弟李文誉就成了最好的掩饰。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当说出有这么一道圣旨存在后,李文誉竟心甘情愿地交出两千兵马去往长安。
李垂風登时有些疑惑,转而又冷笑叹息,当年走的那么决绝,原来也是要后悔的。
就这么一刹那没想明白,断送了自己一生的高位。
李垂風知道,去往长安的路上,李文誉一定途经凤州。她绝不担心当时的凤州州牧发现李文誉调动大军,因为凤州当时已然危在旦夕,高骞为保其他城池安全,连只鸽子都不会放出去,更何况她已经命令高骞将李文誉的大军引入,若他困不死李文誉,她就敢让突厥生生撬开凤州的城门,到时候就不是屠城那么简单了。
若李文誉绕开凤州,她也做好了应对之策——突厥的磨延啜可汗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隐秘联系的对象。
当年她虽然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一直坚信自己会有一天重返长安,但等待的过程中,她必须有所行动,为了与磨延啜结盟,她甚至秘密下令,让当时的凤州州牧诓骗突厥这么多年一直希望追杀的回鹘人,将他们困死在了凤州之外的石洞中。
她周密布局,一步三顾,终于带着大军走到了这里,所以,此番即使未成一篑,也宁死不愿回到南诏。
但她却不知道,六年前长安的那场巨大黯然的雨夜中,有一个人在帝后暴毙现场披着瓢泼鲜血活了下来,而且现在还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仑。
只听一口极为缥缈短促的叹息糅于空气中。
他是李垂風周密计划中的唯一疏漏。
“大人,本宫也不是当年年幼懵懂的稚子了,有的事情便是难如登天触日,还是要竭力一试,不是吗?”李垂風稍稍低下纤长浓密的双睫,眼中流露出一抹黯光,随后又极为决绝地再次抬头,笃定道。
吴韧眼中复杂,不知是不是年老了,心中总是不愿当机决断,他知道,此事已然不是父子不和、兄妹倾轧可以解释转圜的,而是凛冽的逼宫夺位,剑逼朝堂,稍有不慎,冲天而起的便是万丈血渊。
吴韧微微抬手,不再犹豫,轻侧了一下头:“尺昊。”
“在。”那个捧着细长木盒的小童肃然而上,将木盒再次端在吴韧身前。
此时没人注意到,沈仑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唇中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时间了。
下一刻,檀木盒上的盖子被小童掀开,一柄三尺长两寸宽的青钧宝剑赫然出现,李垂風被带着金色微芒的寒光一闪,双眸霍然眯起,“这是什么?”
连吴韧都没反应过来,一道白影带着凛冽的寒湿扑面而来!
沈仑竟在此时起身,悍然出手,一把将剑匣中的青钧宝剑捞了起来,簌剌一下将沉重的剑鞘抹下,嘴角终于化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剑光逼射,“李垂風,你勾结突厥,陷害怀安王,意图篡权夺位,陛下虽然说不杀你,但是此次也由不得你了。”
李垂風剔了一眼沈仑,寒光映入眼帘,有些迟疑,嘴上却不落下风:“随便换一把剑就想杀了我?”
“你错了,没有这把剑你今天也必死,只不过是为了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的声誉,不得不多做一笔了。”
“什么意思?”
沈仑因为跪的时间太久,又沾上了寒风夜露,整个人身上阴寒湿冷,脸颊更是苍白得丁点血色不见:“这是你父皇三十年前赐给当时的户部尚书兼太子太保吴韧的青钧剑。”
这便是当时沈仑伪装成一落枝后满长安的抄家的原因——抄家是假,借着抄家的由头找到先帝当年赐给吴韧的那把宝剑才是目的,吴韧已经许久不理朝政,见他一面难如登天,一落枝更是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如果在此时那个重伤而归的一落枝第一件事就是面见吴韧,以李垂風的反应速度,她不会想不出这古稀老人的府中怀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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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太保府密室中,抵在吴韧喉上的剑尖微微抬起,铛的一声插回剑鞘:“大人,晚辈失礼了。”
吴韧的脸色没有因为适才的蓬勃杀意和“一落枝”态度的骤然变化动摇分毫。
这年轻人的行为可以称的是“失礼至极”,就是把他带到李守成面前将他打三十大棍在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入京也是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