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本宫听闻他先来到了长安,确实有些超乎本宫预料,当时我还想了些办法脱离了方毕天,夫妻这么多年,真到了要割舍的时候,还是有些唏嘘的,对吗?”
李垂風说完,定定地看着沈仑,眼中微微泛起了波澜——但那绝不是泪水,而是一种经历过巨大风浪之后,面对相似处境或经历之人的一种怅惘和叹息。
堂中寂寥一片,鲜于雍的脸色无比凝滞,细看起来,四周众人的神色也已然从震惊变成了肃穆凝重,细小的纹路中,还有错愕的狰狞。
鲜于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容后再奏这么简单的了:适才李垂風对皇帝说是极为不敬都是客气了,并且她竟然还是在重重兵力环绕的大理寺说出这番话,加上适才说的南诏之事,这让人不得不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和猜测。
想到这里,鲜于雍起身嘭地拍在案台之上,袖子在空中呼啦扬起:“东平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垂風都说到这份上了,显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缓缓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他隐隐发抖的手掌,也只是一瞬,就轻飘飘地将目光重新钉在沈仑身上,对鲜于雍的异常愤怒的诘问毫不在意。
“来人!将她给我拿下!!!”鲜于雍的怒气在此时终于轰然乍起,不可置信竟然有人胆敢在他和众位同僚的眼皮子底下发此违逆之语,简直是将大理寺的尊严放到地板上摩擦!
李垂風一撩眼皮,“大理寺卿,你不是最在乎证据的吗?况且,陛下不还在外边守着吗?你未经宣判,也没报给陛下,敢直接对本宫动手?”
这个时候,“陛下”二字再从李垂風口中说出显得极为可笑,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这一句话几乎将鲜于雍整个人点燃了,“去请奏!就说臣已经审出来了!东平公主意图谋反,陛下一准,本官就就地格杀!”
“谁敢?!”李垂風环视四周愕然震惊的目光,缓缓道,“本宫是皇帝亲姐,天底下还没有敢拿下我!当年我出嫁南诏后,当今皇帝李守成在继位封赏南诏时,当着朝堂众臣亲口说本宫有功于社稷,刀不加身,斧不上刑!若有违背,天地难赦!”
沈仑阖上双眼,他数月以来想起这件事,心中不知骂了李守成多少次。
在旁边显然已经吓傻的大理寺少卿愣了片刻,直到鲜于雍面色抽搐了一下,又冲着他又吼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撩起下摆就要往外冲,只听一句极为平稳的声音,撕裂空气一般传到鲜于雍和大理寺少卿的耳中:
“沈仑,你不妨告诉我们的大理寺卿和这位着急忙慌要出去的小官员现在的情况吧。”
李垂風语气轻柔、冷静,将适才烈火烹油的场面哗啦一下浇了一个干净。
“......”
沈仑眼神冰冽,银色的弧光如一轮冷月挂在瞳孔中,他目视前方,轻轻将一句话吐于唇齿之间,极快地隐没在空气中,却将堂中的数人惊的愕然失声。
“殿下的两千南诏军,恐怕已经要攻破长安了。”
“什么?!”鲜于脖颈瞬间僵了,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下的纤瘦的人,那人说完这石破天惊之语,竟然就这么原模原样一动不动。
另一边,李垂風的面色竟然也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言论心情好点,她眯起了双眼,看似在笑,但是零星寒意还是透了出来:“沈仑,你也算是殚精竭虑了,昨日本宫真是中了你的计,恐怕你昨天说的雁鸣军根本就不在盈山。”
“你明知道盈山已经在南诏军层层包围,还敢诓骗本宫,本宫确实佩服,只差一点,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换了人了。”
李垂風一面说着佩服,咬着牙关恨不得磨出火星子,正如她说的那样,她当时如果心一横直接让南诏军包抄而来,哪有现在的事情?可当时沈仑神乎其技地出现在行刑台上,让她下意识地以为沈仑真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于是她悄悄让南诏军隐蔽了下去,留在了京外。
这恐怕是自己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地闭了闭眼,睁开后,眼白赫然爬上了几条赤红的血丝:
“可惜,你拼死拼活、在这里装死卖弄这几个时辰,却根本来不及给雁鸣军递去任何消息吧?实话告诉你,李文誉已经快到晋州了,你还在这里死撑着什么呢?”
沈仑轻轻反问:“那你又在等什么呢?”
李垂風一怔,似乎半句话噎在口中:“你说什么?”
“吴大人,方才东平长公主的一番话,您听清楚了吗?”沈仑没有理会李垂風,身子一偏,视线穿过她,直直落在那个适才一声不吭,要不是坐在鲜于雍身侧别人都几乎已经将其遗忘了的老头的身上。
鲜于雍顿了顿,来回看了两眼,确认他说的确实是自己身侧鲜的吴韧,顿时扶额,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候沈仑是要把人点起来干什么,却不料此时鲜于雍竟然轻轻一扣桌子,真的站了起来。
“吴、吴大人。”鲜于雍见状有些错愕,下意识将双手端上去,生怕他一站地来抖落下几块骨头,“您这是?”
吴韧负手而起,一旁从太保府中跟随而来小童抱着一只盒子出来,恭敬地停在吴韧身边,将那只盒子水平端至吴韧胸前三尺的距离,那盒子极为古朴细长,上边一点纹饰俱无,但是可以看出那是上好的紫檀木盒,因为时间久远,打磨精细,还发着黯然而温润的细微光泽。
李垂風侧头,似乎有些意外地看着吴韧,不过态度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想看着这年近八旬的老人要做些什么,吴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许久没有开口的喉咙在此刻终于发出了略带嘶哑而沧桑的声音:“小公主,你这次是不是玩得有些太过火了。”